他没有看错。

二十三点零三分报警，二十三点五十分，第一辆警车才出现在画面里。

四十七分钟。从开发区分局到旭日电子产业园，正常车程十五分钟。四十七分钟，够来回三趟了。

李副市长直起身，站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笔直，但肩膀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冷，是怒。

那种怒不是冲动的、短暂的、会被时间冲淡的怒，而是一种深层的、持久的、会刻在骨头里的怒。

他分管江城商业快三年了，见过不少企业被各种部门刁难、被各种关系户敲诈，但从来没有见过——六十多个人手持刀棍冲进厂区打砸，公安四十七分钟才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不想让他们到。

意味着有人希望旭日电子被打砸得更彻底一些。

意味着有人在这座城市里，拥有调动、延迟、甚至拦截国家暴力机器的能力。

李副市长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一口水。

茶杯举到嘴边，又放下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杯中的茶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然后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砰”的一声，茶杯碎了。

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桌，洇湿了那份关于全市工业经济运行情况的报告，洇湿了桌上的文件，洇湿了他放在桌角的钢笔。

他的手上沾了茶水，衬衫袖口也湿了一片，但他没有理会。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有太多表情交织在一起，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喷薄而出的火。

看来上次去视察碰到的税务稽查不是偶然事件。

“备车。”他的声音很沉，沉到像是在喉咙里磨过一遍才吐出来的，“去市委。”

刘秘书站在门口，看着碎了一地的茶杯和领导铁青的脸色，一个字都没敢多问，转身就去安排了。

李副市长用纸巾擦了擦手上的茶水，从文件柜里找出一个空文件夹，把那盒录像带放进去，夹在腋下，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节奏很快，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这座城市的良心，丈量某些人的底线，丈量他自己作为分管副市长的责任。

他没有去市委大院。他直接去了市委书记的办公室。

市委书记姓林，五十多岁，在江城干了六年，是那种不怒自威的人。

他听完李副市长的汇报，没有立刻表态。

他让人把录像带放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帧不落。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把纪委的老陈也叫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