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公务?
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今天这趟活儿,到底是不是“正常公务”。
是因为领导那边打了招呼,他们才来的;别的企业不去,偏偏挑了旭日电子;节后第一天就上门,连个招呼都没打——这些事,摆到台面上说,哪一件经得起追问?
孙副科长没有接话。他知道老李是在安慰他,也知道老李自己心里也没底。
老李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不少年,是老油条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今天这事,跟以前那些都不一样。以前那些,顶多是查账查得严了些,罚了点款,企业告到区里、市里,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可今天——今天是李副市长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他们拍桌子,亲眼看到他们威胁封账,亲眼看到那个年轻的女会计被吓得低着头、缩着肩膀站在角落里。
李副市长什么都没说。这是最可怕的。
如果李副市长当时发火了,骂人了,甚至当场把他叫过去训一顿,他反而不会这么害怕。
领导发火,说明这事到此为止了,火发完了,气出了,事情就翻篇了。
但李副市长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是发凉。
那不是一个领导看到下属单位工作人员在工作现场发火时的反应。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标本,看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问题。
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冷静的、客观的判断:
这个人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然后”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去做了。
孙副科长又摸出一根烟,点上。这次他吸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小张在副驾驶上坐立不安,屁股在座椅上挪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又开了口:
“孙科,要不……咱给领导打个电话?让他帮忙跟上面递个话?……”
孙副科长没有回答。他只是吸着烟,一口接一口的,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
心里却是堵得慌。
领导那边打了招呼,他就屁颠屁颠地来了,以为这是送上门的功劳,以为帮领导办成了事,以后单位就更好混了。
今天这事,如果只是区里的领导看到了,自己的上司也许还能递上话、摆平掉。
可今天是李副市长。分管商业的李副市长。一个电话就能打到税务分局局长手机上的李副市长。
分局局长能为了他一个区区副科长,去跟一个副市长求情?去欠一个副市长的人情?这笔账,他自己心里都算得清楚。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小小的副科长,这次怕是要做“背锅侠”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一些的街道,高新税务分局的大楼在前面不远了。
那是一栋六层的灰色楼房,外墙上挂着国徽和“中国税务”四个大字,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有些陈旧。
楼前的旗杆上,国旗在风里微微飘着,没什么精神,耷拉着,正如同孙副科长几人此时的心情。
“老李,”孙副科长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砂纸磨过之后的粗糙感,“你说……分局那边,会不会已经接到区里电话了?”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好说。李副市长要是打电话,不会打给分局,大概率直接打给市局。市局再往下传,那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如果李副市长真的打了这个电话,那就不是分局局长能兜得住的事了。
市局过问,分局就得给个交代;分局要给交代,就得有人承担责任;有人承担责任——他孙成林,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有人”。
孙副科长闭上了眼睛,面色阴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敲着某种看不见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