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了一下,“你觉得,李副市长会信这是‘例行检查’?”
他没有等小张回答,也不需要等。
孙副科长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没有那么深了,只是浅浅地含在嘴里,然后又吐出来。
他的脑子里乱得很。不是那种一团浆糊的乱,而是一种清醒的、锋利的乱——像是一把刀,在他脑子里一下一下地切着,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切成碎片,再拼起来,再切开,再拼起来。
早上八点半到旭日的时候,他还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分管的顶头上司那边打了招呼,让他来查查这家旭日电子,说是“随便查查,总能查出点问题”。
他懂这个意思——不是真的要查出什么偷税漏税的大案子,而是要找出点毛病来,哪怕是账目不清、发票不规范这样的小问题也行。
有了问题,就有了把柄;有了把柄,就有了谈判的筹码;有了筹码,就好向上司交待。
这种活儿他不是第一次干。在辖区地面上,他查过的企业不止一家。
每次都是这样——先查,查出问题,然后企业主就慌了,就找人递话,就愿意坐下来谈条件。反正到最后,没有一个不低头的。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查了一天,两个季度的账,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任何问题。
不,不是“愣是没找到”,是确实没有问题。
旭日电子的账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医院的消毒水,一点杂质都没有。
每一笔进项都有发票,每一笔出项都有凭证,增值税、企业所得税、城建税、教育费附加,该交的一分不少,该报的一样不落。
别说如今才兴起不久的民营企业,就是算国营企业,也没见过有几家这么干净的账。
这不正常。他心里清楚,这不正常——不是账有问题,而是这家企业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在汉区,在江城,在任何一个地方,哪家企业没有一点擦边球?
哪家企业没有几笔说不清楚的费用?可旭日电子没有。
什么都没有。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来查,所以把每一笔账都做得天衣无缝。
他开始烦躁了。不是那种慢慢积累起来的烦躁,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烦躁。
找不到问题,他怎么跟上司交代?领导那边等着他的消息,他这边却连个像样的茬都找不出来。
“孙科,”老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老资格特有的沉稳,“今天这事,说破天去,也就是个时间不凑巧。
咱们是正常公务,李副市长是正常考察,撞上了就是撞上了。谁还能说咱们查账查错了不成?”
他的话在理,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