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朋友，你这两箱好酒要是再晚送来一个钟头，我今天下午就得被总领事大人发配去越南西贡喂蚊子了。

徐望川从铁盒里抽出一根古巴雪茄，用火柴点着后递到皮埃尔嘴边。

皮埃尔探长刚在霞飞路上立了整顿治安的大功，公董局的董事们给你授勋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把你调走？

皮埃尔狠狠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口烟雾，伸手拍了拍仪表盘上厚厚的一沓公文纸。

皮埃尔又用带着上海腔的法语说道。

还不是昨晚百乐门后巷那桩命案闹的，那个叫丁麻子的七十六号队长死在茅坑里，日本总领事馆今天一早往公董局连递了三份严正抗议照会，非说凶手是从咱们法租界溜过去的，逼着警务处三天之内交出凶手。

日本人那是在跟你们耍无赖呢，百乐门后巷那片烂泥塘过了界碑三丈远，按工部局和公董局前年的划界协定，那儿属于沪西越界筑路区的三不管地带，归英国人的麦兰捕房和伪市府协管，跟你们法租界有什么相干？

徐望川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在铜箍手杖上轻轻一点，给皮埃尔出了个主意。

你回去只管让文案写一份推诿公函，就说死者怀里揣着华兴券的连号赃款，属于日方内部的分赃仇杀，请日本宪兵队自己去找七十六号的吴四宝核实账目，保证那些日本外交官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皮埃尔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牵动了肩上的伤处，龇牙咧嘴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皮埃尔说的是法语，中间夹着几句生硬的上海话。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还是你们中国人的脑子转得快！

他从遮阳板后面抽出一张盖着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鲜红钢印的硬卡纸，反手递进徐望川怀里。

皮埃尔说的是法语，中间夹着几句生硬的上海话。

这是昨晚刚批下来的夜间特别通行证，只要挂着你们圣公会仁爱救济所牌照的卡车，往后半年里在法租界半夜拉货，哪怕里头装的是大炮，我的巡捕也绝不掀开帆布看一眼。

徐望川收好通行证，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上午十一点二十五分，当即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那就多谢探长关照了，我这会儿还得去虹界处办点私事，改天再请探长去百乐门喝香槟。

他吩咐马驰原把奥斯汀轿车开回教堂，自己则脱掉显眼的西装外套，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布长衫，拦了一辆黄包车直奔提篮桥方向。

与此同时，虹口梅机关分理处的二楼办公室里，杨文远正戴着那副滑到鼻梁中段的铜框老花镜，拿着毛笔在一沓华兴券废票销毁回执上逐页核对编号。

门外的木质走廊上，枭亲自派来的两名特高课便衣抱臂靠在栏杆边，两双眼睛透过半扇玻璃窗，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文远握笔的右手。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砸地声，涩谷准尉黑着一张脸，一脚踹开分理处的大门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半截从闸北印钞厂废墟里刨出来的碎黄酒坛子。

松本课长，这就是你们分理处核验出来的机密档案吗？

涩谷把那半截带着甘草甜味的碎瓷片重重砸在松本课长的办公桌上，又甩出一张边缘焦黑的废票销毁单，手指戳着右下角一团模糊的墨迹大吼。

初八下午送去印钞厂焚化炉的那批废票，领收人签字这一栏为什么被人用墨水涂抹得连姓氏都看不清，是谁干的！

松本课长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杨文远，杨文远手心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却将藏在袖管里的手指在桌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脸上瞬间堆起一副战战兢兢的迂腐老文书模样，佝偻着背小步跑上前。

回课长的话，这单子是卑职初十早上从印钞厂的废纸堆里抢救出来的，初九夜里里头起了大火，救火队的洋水龙往库房里乱喷，好多单子都被水泡烂了，这墨水也是那时候晕开的呀。

他一口纯正软糯的苏州吴侬软语，说得又急又快，还带着点怕挨板子的哆嗦劲儿，松本课长为了推卸自己监管不力的责任，也连忙跟着帮腔。

松本说道。

涩谷君，印钞厂那晚烧得连房梁都塌了，能把这几张底单从泥水里扒出来已经算杨文书尽职了，你拿一张泡了水的废纸来我们分理处发什么火？

涩谷眯起眼睛，视线在杨文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停留了足有五秒钟，这才一把抓起桌上的碎酒坛子，冷哼道。

泡了水不要紧，这酒坛子里的蒙汗药总是做不了假的，今天下午两点，我就去加贺町分队提审那个熬汤的孟伙夫和包工头龚二顺，等上了烙铁，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给他们递的药包！

涩谷摔门而去，杨文远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拎起脚边的竹编饭篮向松本课长哈了哈腰。

课长，到午饭的钟点了，卑职胃病犯得紧，去外头提篮桥街口买碗热阳春面垫垫肚子。

松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杨文远拎着篮子慢吞吞地走出分理处大门，廊下的两名特高课便衣互看一眼，立刻迈步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

中午的提篮桥十字路口人声鼎沸，挑担叫卖的菜农与黄包车夫挤做一团，徐望川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圆眼镜，手里托着一块垫了红绒布的木盘，上面摆着几只旧怀表，正站在有轨电车的站牌底下充当倒买倒卖的落魄洋行职员。

叮叮当当的铜铃声由远及近，一辆有轨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驶进站台，庞大的车身瞬间挡住了马路对面那两名特高课便衣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