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男人把没点燃的半截香烟塞回口袋，往前挪了挪，目光落在徐望川握着车门的右手上。

“右手虎口有老茧，刚才左脚落地又轻……教会里记账的文书，走不出这种步子。”

矮个子的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手还摸着下巴，目光已经移到了徐望川腋下。

“腋下鼓着，八成带了家伙，跟过去看看这位教会先生。”

两人一前一后跨下马路牙子，冲街角招了招手，拦下两辆刚卸客的黄包车。

另一边，徐望川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他把铜箍手杖横在膝头，拍了拍驾驶座上陈恭澍的肩膀。

北站那几家华资钱庄还得盯着，徐望川让陈恭澍从后街换乘有轨电车回去，随后指了指驾驶座。

“小马，你来开车，咱们去霞飞路提两箱洋酒。”

陈恭澍推门下车，汇入街边看热闹的人群，马驰原从副驾驶挪到方向盘后，拉好了车门。

前面还有围观的人，车子没能提速，徐望川侧过身，从后窗望了出去。

那两辆黄包车跟了上来，车夫满头是汗，车上的黑风衣男人却坐得笔直。

徐望川盯着他们又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杖，在马驰原肩头点了点。

“松油门，往巴顿督察那辆警车旁边靠。”

马驰原脚下收力，奥斯汀缓缓停在路边，恰好挡在巴顿督察身前。

巴顿正拿着手帕擦拭警服上的咖啡渍，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后座车窗降下一半，徐望川探出半张脸，换上一口纯正的伦敦腔英语。

“督察先生，后面那两辆黄包车上的日本人，刚才用风衣挡着莱卡相机偷拍您的装甲车，我上车时瞧见了。”

巴顿手里的帕子还按在咖啡渍上，扭头看过去，先瞧了车上的人，又朝自己的装甲车看了一眼。

徐望川扶了扶礼帽，又提起上午的沪西警权谈判，工部局正跟日本领事馆交涉，这些照片偏在这时候拍。

巴顿朝路边碎掉的灯罩看去，手帕在警服上蹭了两下，还是没擦净那片咖啡渍，索性往地上一摔。

“这帮该死的东洋矮子，真把静安寺路当成虹口了！”

他把铜哨塞进嘴里吹响，拔出警棍朝马路中间一横。

六名印度巡捕提着李恩菲尔德步枪散开，刺刀横在前头，两辆黄包车的车夫急着收步，车轮在路中央停了下来。

狼的右手探进风衣，握上南部十四式的枪柄。

旁边的刺攥住他的衣袖，边往外扯，边用日语叫住他。

“别动枪……课长早上才交代过，租界里闹出外交乱子，咱们都得上军事法庭！”

巡捕的刺刀已经抵到车踏板前，巴顿敲着黄包车扶手，催两人拿通行证。

狼咬着牙松开枪柄，刺赶紧掏出那两张伪造的满铁职员证，递到巴顿面前解释。

几步之外，插着黄色牧首旗的奥斯汀轿车重新发动。

马驰原踩下油门，车子驶过租界交界处，拐进法租界的街区。

后视镜里，那两个日本人还被巡捕堵着，马驰原笑出了声，扶方向盘的手都松快了些。

徐望川却把手留在后窗边，直到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那两辆黄包车，才靠回皮垫上。

右手隔着西装揉了揉左臂，刚才顾着后面，伤处一直牵着疼。

“满洲调来的那两个，八成就是他们……到霞飞路把招子放亮些，别露了马脚。”

离开闹街后，黑色奥斯汀才提起速度，随后拐进霞飞路中段的背阴后巷，停在特奥多白俄酒馆后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