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有福鲜花公司，算是正式干起来了。

我干的活，说白了，就是把鲜花打包好，发货到外省的各个花店去。客户订了货，我们这边采买、修剪、去刺、套袋、装箱，再联系物流发走。一天到晚，手上全是花刺扎的小口子，指头被花汁染得发绿。

老板姓李，叫李有福。

说起来，这公司也是赶上了难处。听李有福说，以前公司里也有几个人，可后来生意不好，发不出工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到我去之前，整个公司，就剩下李有福一个人了。采花、打包、发货、联系客户、对账，一摊子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累得他晚上觉都睡不好。

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才想着招个人。就这么着，我来了。

他给我安了个头衔，叫 运营总监。

听着挺气派，对吧？运营总监。我自己听着都好笑。可我心里明白，这头衔就是听着好听，实际上，啥脏活累活都得我干。搬花、打包、扫地、跑腿，哪有需要我就往哪儿上。一个公司就俩人了，总监不总监的，也就是个名头。

不过，有一样好处是真的 —— 公司里能做饭吃。

李有福在公司弄了个小厨房，中午我俩自己开火，炒个菜、下个面，虽然比不上外面馆子，可总算能吃口热乎的。以前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总算过去了。而且，我住在仓库里，也算有了个睡觉的地儿，白天干活，晚上看货，吃喝住，都在这公司里解决了。

李有福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心倒是不坏。

他知道我认花，一开始是一窍不通，就整天带着我，一支一支地教。这是玫瑰，那是百合，这个叫满天星，那个叫非洲菊。教完名字，又教打包 —— 怎么去刺，怎么修剪，怎么套袋，怎么装箱才不压坏花头。他一遍一遍地教，我一遍一遍地记，手里没闲着，嘴上也没闲着。

干了没几天，李有福说要带我去花市里买花。

那天，他领着我，一头扎进了滇南花市。

我一进花市，整个人就愣住了。

满眼全是花。

我见过的花，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 路边的野花、老家山坡上的山花、电视里的花。我以为花就那样了。可我从来没见过，一整个市场，几百上千家摊位，铺天盖地全是花，红的、黄的、白的、粉的、紫的，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

玫瑰成捆成捆地码着，百合整箱整箱地摆着，满天星像雪一样撒了一地，康乃馨、菊花、非洲菊、剑兰，一簇一簇，挤得密不透风。花市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打包声、运花车呜呜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可我的眼睛，却只盯着那些花。

我走一路，看一路，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漂亮的东西。

我以前总觉得，世界是灰的。我欠了一百多万的债，躲躲藏藏，走投无路，我看什么都是灰的。可眼前这一片一片的花，红的那么红，白的那么白，就那么明晃晃地开着，好像根本不管这世上有没有人看它，不管这日子过得怎么样，它都照样开。

我看着看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一瞬间，我好像忘了我还欠着债，忘了我还是个走投无路的人。我就那么站在花市里，被这一片花海围着，心里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一下子轻了。

我想起一句话，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花这种东西，哪怕没有人欣赏，它也照样要开，照样要美。它不为谁开，它就是自己活得好好的。

我忽然觉得，我是不是也该学学花？

哪怕现在没人看得起我，哪怕我一身债、一身脏，可我也得自己活得好好的，像花一样，该开的时候就开，该美的时候就美。

从那天起，我对这些花，就跟着了魔一样。

李有福跟我说，花市里的鲜花，品种上千。上千种啊，我以前连十种都认不全。可我看花，是真心喜欢，喜欢到忘了累、忘了困。白天，我跟着李有福在公司里打包发货；晚上收工了，我就自己一个人跑出来，钻到花市里，一支一支地认花，认完了就掏出手机，给它们拍照。

拍下来，回去看，再看名字，再记。玫瑰有多少种颜色，百合分多少类，什么是洋桔梗，什么是绣球花，什么是向日葵，什么叫大麦、什么叫洋牡丹…… 我一头扎进去，越认越起劲，越认越着迷。

李有福见我整天泡在花市里，一开始还笑我，说我这哪是来上班的，是来赏花的。后来，他发现我是真在学、真在记，也就不说了。

也就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下来，那上千种鲜花，我居然全都认得了。

哪个摊子卖什么花，什么花该配什么包装，什么花能放几天，什么花娇气、容易压坏，我张嘴就来。李有福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都直了。他有点不敢相信，问我：你这才来几天？上千种花，你全都认得了？

我说：认得了。

他围着花转了两圈，又看看我，啧啧称奇：我干这行多少年了，都不敢说全认。你这…… 真是奇了。

我没说话，只是又低头，看着手边那一束开得正好的花。

我不是天生认识它们的。我只是太喜欢它们了。喜欢到，把它们一朵一朵记在心里，就像记着活下去的理由。

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这些花，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点颜色。

我舍不得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