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杨二聪的出租屋里住着。

杨二聪嘴上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他心里的嫌弃，早就写在脸上了。可我没地方去，只能厚着脸皮住着。白天，我早早出门，满城找工作；晚上，我尽量晚点回去，省得看他那张越拉越长的脸。

心态这东西，说变也就变了。

以前我找工作，心里装着个秘密，总怕老板知道我欠了一屁股债，怕人家嫌我、怕人家不要我。面试的时候，我藏着掖着，问一句答一句，生怕露了怯。可越是这样，越没人要我。

现在我想明白了 —— 我有什么好藏的？

我欠了债，这是事实，藏也藏不住。与其躲躲闪闪，不如干脆摊开来说。我欠了一百多万，一身债，一身脏，就这样，你看我敢不敢要我，敢不敢用我。

于是，再去面试的时候，我不装了。

有老板问我：你以前干过什么？ 我说：我以前赚过大钱，后来全败光了，现在还欠着一百多万的债。 老板听完，脸色都变了，摆摆手让我出去。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还有老板问我：你一个大学生，怎么来干这个？ 我说：我没别的路可走了，欠了债，得还。 老板皱着眉头打量我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一家，两家，三家…… 这么坦诚着来，被拒绝得更干脆了。可我一点都不觉得丢人，反而心里舒坦。以前躲躲藏藏，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干什么都提心吊胆；现在把话说开了，整个人轻松多了。人家要不要我，是人家的事；我说没说真话，是我的事。我不欠别人的，也不藏着掖着。

只是，负债的人找工作，是真的难。

我跑了不知道多少家，腿都快跑断了，也没人肯要我。网上我也投了不少简历，一份一份地投出去，全都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我盯着手机，看着那些

未读 ，心里慢慢也就凉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几乎都要以为，这辈子，大概就只能这样了。

可那天晚上，我正窝在杨二聪屋里的床角发呆，手机忽然

地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杨卫武先生，您好，我们是滇南有福鲜花公司，看了您的简历，觉得您比较合适，诚邀您明天上午来公司面试。地址：滇南花市 xxx。

我盯着这条短信，愣了好一会儿。

鲜花公司。滇南花市。我一个练过武、上过大学、还欠着一屁股债的人，居然有鲜花公司叫我面试？

我反反复复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确认没看错，才慢慢放下手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 有点意外，也有点说不出的期待。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人搭理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了。

滇南花市，昆明最大的鲜花批发市场。我到了地方，一眼望去，满街都是花，玫瑰、百合、满天星，一车一车地往外拉，空气里都是花的味道。我沿着市场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家有福鲜花公司。

门脸不大，门头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有福鲜花。我站在门口，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屋里摆着好几排架子，架子上码着一束一束的花，地上也堆着不少纸箱，几个工人在忙活着打包。一个男人正背对着我，蹲在墙角理花，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是个胖子，扎着一条小辫子，圆脸，看着年纪不大，顶多三十出头。他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说：你就是杨卫武吧？

我说：是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也没多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你那简历我看了，说你之前做过互联网，还赚过大钱？后来呢？

我没想到他一上来就问这个。我顿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赚的钱，全亏了。现在还欠着一百多万的债。

我说完，心里反倒踏实了。反正要说就说个明白，藏着也没意思。

那胖子老板听完，非但没皱眉，反而笑了。他摆摆手，说：嗨，这有啥。我也欠着债呢，欠的还不少。你别看我这公司开着，我也是一身账，天天愁得睡不着。

我愣住了。一个开公司的老板，跟我这个穷光蛋说，他也欠着债？

胖子老板点了根烟，吐了口烟圈，慢悠悠地说：谁还没个走背运的时候。我看你简历，是个能干事的人。你欠债，我不怕；我就怕你不肯干。你肯干，咱们就处一处，行不？

我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扎着辫子、一脸坦然的胖子老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在这座城里，我被人嫌了一路，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你欠债不怕，就怕你不肯干。

我点了点头，说：我肯干。

就这样，我在滇南有福鲜花公司，算是上了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