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最后还是把钱借给我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大哥家堂屋里，低着头，把话说完，心里砰砰直跳。大哥没说话，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弹。大嫂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地看看我，又看看大哥。

我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大哥的脸色。他眉头拧着，眼睛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心里发虚，又把头低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大哥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到底欠了多少？

我张了张嘴，没敢说实话。我说，也没多少，就是一时周转不开，先借我两万救个急。

大哥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进里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两沓钱，厚厚的一沓，塞到我手里。他说：就这么多，你拿着。

我攥着那两万块钱，手都在抖。我知道，那是大哥攒了多少年的血汗钱，是他在土里刨、在泥里滚，一分一分攒起来的。我欠他一句实话，可我没脸说。

二哥杨华那边，我也去了。

二哥是上门女婿，住在岳父家，日子过得也不宽裕。我跟他开口，他愣了半天，也没多问，东拼西凑，给我凑了一万。他把钱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兄弟，你可得好好的，别让爹妈操心。

我接过那一万，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说不出话来。

跟大哥二哥说好了，这事先瞒着爸妈，谁都不许提。大哥点了头，说，行，先不说，你别再惹事就行。

可这世上，哪有瞒得住的事。

我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 也许是大哥的媳妇嘴快，也许是村里人看见我回来了、看见大哥给我塞钱，猜出了点什么。总之，没过两天，我爸妈就知道了。

我回到家那天，推开门，就看见我妈坐在堂屋里，眼睛红红的，低着头抹眼泪。我爸坐在门槛上，闷着头，一句话不说。他不抽烟也不喝酒 —— 打我记事起就是这副样子，心里再愁，也只会闷声坐着，憋着。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瞒不住了。

我站在门口，喊了声：

我妈抬起头，看见我，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她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哭，哭得我心里又酸又疼。我走过去，想劝她，可话到嘴边，自己眼眶先热了。

我爸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钱，塞到我手里。他声音有点哑：家里就这点钱了，五千，你拿去。爹没本事，帮不了你多少。

我攥着那五千块钱，手在发抖。我知道，这五千块，是我爸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刨出来的全部家当。他把它们全给了我，连犹豫都没有。

我妈擦擦眼泪，也从兜里掏出一卷钱，塞给我。她说：这是我攒的一点私房钱，一千多，你一并拿去。娃儿，你在外面，可得好好的……

我站在那儿，攥着两把钱，喉咙堵得死死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掉眼泪。我想说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可嘴张了半天，还是没发出声来。

拿了爸妈的钱，我心里更难受了。我想，光靠这些，还远远不够。我得再想点办法，多凑一点是一点。

我忽然想起普小军。

普小军，是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他家里穷，经常跑到我家来蹭饭，我还嫌弃过他。可他结婚的时候，我随过一千块的彩礼钱。现在，我走投无路了，想着去他家，把那点彩礼钱借回来，应应急。

我鼓足了勇气，去了普小军家。

进门的时候，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普小军的爹娘坐在院子里，看见我，招呼我坐。我坐下，张了张嘴，说了我的难处，想借点钱周转。

普小军的爹没接话，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普小军的娘在一旁，也低着头不说话。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普小军的爹才开口，说：小军也不宽裕，家里的钱都有安排了，拿不出来。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 人家不愿意借。

我坐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我说了声打扰了，站起来就要走。普小军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喊了我一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老杨，对不住……

我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我心里明白，他不欠我的。是我自己混到了这一步，还指望人家拉我一把。可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凭什么为了我，掏空自己的家底？

从普小军家出来，我站在村口，心里凉透了。这一次被拒绝，把我最后一点心气也给打没了。我不敢再去别家亲戚借钱了 —— 我丢不起这个人，也不想让村里人都知道我杨卫武混成了这副鬼样子。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跟我妈说了。

我妈想了想，说：你姐家，兴许能借你一点。

我姐 —— 杨芳，远嫁在外地，日子虽然不富裕，可姐夫家到底比村里宽裕些。我犹豫了一会儿，我妈说：你连夜去一趟吧，跟你姐好好说。

我点了头。当天夜里，我就连夜出了门，坐车往姐姐家赶。

到姐姐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姐姐看见我，又惊又喜，问我怎么这么晚来。我张了张嘴，把话说了。姐姐听完，眼圈一下就红了。她也没多问，转身进里屋，翻出一个布包，数了数，凑了一万块钱，塞到我手里。

她说：弟，姐就这么多了。你先拿去应急，别急，日子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