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敬说着,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将手里的木匣推到案边:
“殿下自入蜀以来,一心与民休息,免除杂税、兴修水利,老朽在城中每每听闻,无不感佩。谁想自家庄子里竟出了这等败坏新政的蛀虫!昨晚老朽已将那两个恶奴在庄中的家财尽数查抄,今日特来呈报殿下,那两千多亩被恶奴私收的庙田,我谯氏一分不敢沾染,全数交由官府退还乡民;另外老朽还从族里支出了五万石新谷仓票,权充犀浦镇受骗农户的抚恤,以及镇上修缮义诊医馆、蒙学堂的用度,还望殿下准许老朽将功补过!”
顾怀坐在书案后,安静地听完这番话,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怀疑或嘲讽,反而温和地笑了笑:
“原来老先生大清早赶过来,是为了昨天下午犀浦镇那座小庙的事。”
“老先生可是言重了。”
顾怀端起王五刚奉上来的热茶,示意谯敬也用茶,语气随意:“昨日天气好,孤批完了案头的折子,见蜀王在后宅闷了大半年,便邀他一同去郫县那边走走,顺道看看乡下的秋收。”
“路过犀浦镇的时候,恰巧瞧见那个庙祝在农忙天里聚众跳神,不光耽误百姓收稻子,还拿一碗脏水灌给高烧的孩童喝,逼着人家父母按手印卖田。孤平生最厌恶这种装神弄鬼、拿人命和百姓口粮不当回事的恶徒,这才让王五过去把孩子救下来送去医馆,顺手让驻军把那伙人给办了。”
说到这里,顾怀看了一眼案边的请罪呈文和木匣,笑着摇了摇头:
“至于当时停在庙外的谯家粮车和那两个管事,昨晚军法官回来禀报的时候,孤就已经跟他们说过了--成都谯氏是三百年的诗礼大家,谯老先生去年在孤初入成都时便带头筹粮安民,今年开春修都江堰又出钱出力,怎么可能看得上乡下野庙从农夫牙缝里抠出来的那几斗米?”
“树大难免有枯枝,似谯氏这样的大族,底下这么多庄子,有一两个管事被猪油蒙了心,背着主家跟外头的人勾结捞点私钱,这也是常有的事,哪里怪得到老先生头上?”
谯敬听到这里,脸上立刻露出些感激涕零的神情来,但却不知不觉地把背都给绷直了。
这位王爷不仅全盘接下了他推脱给死人管事的说法,甚至还主动替谯家说起了好话!
而更让谯敬意外的是,顾怀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要么勃然发难,要么清高地把木匣退回来让他心里发毛,而是伸手打开了那只木匣,拿起里头仓票看了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老先生既然主动要把犀浦镇那些民田退还百姓,又特意捐献给犀浦镇和郫县的农户义诊医馆和蒙学堂...这份体恤乡梓的仁厚心意,孤要是驳了回来,反倒显得孤小气、信不过老先生了。”
“这样吧,那假借谯氏之名作恶的管事和庙祝,就由下面的衙门按律查办,也算替老先生清理门户;至于这些田和新粮,孤便替犀浦镇的百姓谢谢老先生的慷慨,改日便让人在旬报上发一篇通告,好好褒扬一番谯氏整肃家风、捐粮助学的义举,再让郫县知县在犀浦镇的新医馆门前立块石碑,把老先生的善名刻上去,给全蜀的士绅做个表率。”
收下了!
不仅痛痛快快地收下了这些消灾粮,定性为“替谯氏清理门户”,甚至还要在旬报上发文褒扬、在镇上立碑记功!
谯敬怔了一下,心里头绷到极点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大半。
按照官场上的常理,上位者既然肯收下你递过去的台阶和粮食,还愿意公开给你保全面子,那就说明这件事到这里就已经画上句号了!
可不知为何,看着顾怀那张温和坦然的笑脸,谯敬心里头却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
他略一沉吟,还是决定继续试探一番,便躬身低声道:
“殿下如此厚待我谯氏,老朽感激涕零!只是...发生了昨日犀浦镇这桩丑事,老朽昨晚反复思量,心里头很是惶恐不安。”
“蜀地承平两百年,乡野之间像五猖祠这样的野庙端公,还有早年各县遗留下来的庙田、私庄旧账,确实有不少混乱之处。老朽斗胆问殿下一句--不知殿下今年秋冬,可有意在两川清查寺观田亩、或是整顿地方旧例?若是殿下有此心意,不妨明言,我谯、周、何、罗四家,定当带头配合王府政令,绝不敢有半点推诿!”
顾怀听完,不由失笑,放下茶盏道:
“老先生是明白人...那孤也不妨跟老先生说句交心话。如今这天下局势摆在这里,孤虽然拿下了巴蜀,可荆襄加上益州足足十翁坊,蜀中四姓知道横竖都是个死,立刻就会狗急跳墙。”
顾怀走出廊檐,沿着庭院里的青石小径缓步走着,王五连忙跟在后头。
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来,顾怀背着手,语气轻松地跟王五聊了起来:
“你想想看,这巴蜀跟荆襄可不一样,襄阳当年被赤眉围攻了不知道多少回,豪强地主早死光了,老百姓只要有块地种就跟咱们一条心。可巴蜀两百年没打过仗,四姓和各地豪强的根扎得太深了。”
“他们不是普通的地方豪强,而是控制着乡村、盐井、茶山、纺织和无数依附人口的地方利益集团。”
“你还记得昨天在犀浦镇五猖祠外头,那个叫张二牛的庄稼汉想背孩子去医馆看病,周围那些同村乡亲是个什么反应吗?”
王五回想了一下昨天的场景,眉头皱了起来:“那些乡亲非但不帮他说话,反而跟着庙祝一块儿骂他,逼他磕头献地...当时俺看着都替那汉子憋屈,那些乡亲咋那么糊涂呢?”
“因为巴蜀山高水深,修道成风,再加上乡下百姓世代不识字,被那些端公神汉哄骗了这么多年,对鬼神太过敬畏。”
顾怀轻轻叹了口气:“像五猖祠那样的淫祠野庙,巴蜀乡下有两三千座,挂在野庙名下不用交皇粮的香火田足有四百多万亩,几十万不识字的庙户佃农被他们捏在手里头。”
“而且还不止乡下的野庙。简州、资中、富顺那边的盐井,还有邛州、雅州的茶山,成都城里的蜀锦织坊,大半也都攥在四姓手里头。那底下有十几万没有一分田地的盐工、背夫和茶农,全家老小每天全靠给世家的盐井茶山干活,换几升米下锅,不少人身上还背着世家利滚利的印子钱。”
“要是我现在贸然动手,他们只要在背后一咬牙,煽动造谣,虽然有军队在,他们不能动摇我统治的根本,但难免会让地方形势一片糜烂,让巴蜀的改革之路一拖再拖,从一两年变成四五年乃至更久,而这份代价便是我绝对不能承受的。”
顾怀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五:“而且涉及到需要用兵镇压的时候,无论怎么做,都难免会让百姓与官府离心离德...所以归根结底,一年的休养生息还不足以让我有底气掀翻桌子,终究是得一步一步来--比如先把世家手里用来要挟百姓的那些把柄,一样一样悄悄给他们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