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敬缓声说道:“到了王府,老夫先主动请罪,把姿态放低些,将犀浦镇那些寄名庙田主动交还官府,再献上些诚意,就说是捐给犀浦镇办义诊医馆和蒙学堂的赔礼,然后再顺着话头,探一探他对蜀中四姓和地方旧例到底是个什么口风。”
“只要能摸清他是想小惩大诫敲打咱们一番,还是真有别的图谋,接下来是进是退,心里头也就有数了。”
“有世伯亲自出马,我等回去向家祖和家父复命,家里老人也能安心了!”
周延之、何清、罗云三人齐齐起身行礼:“那小侄等人今晚便先回各族,连夜将外庄账目与商队分流之事禀明长辈安排下去,明日晌午再来府上,静候世伯佳音!”
送走周、何、罗三家的年轻子弟时,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秋夜的凉风穿过文翁坊深深浅浅的庭院,吹得池塘边的竹影婆娑作响。
谯敬并没有回房歇息,而是独自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长子谯裕带着几名心腹护院提着灯笼匆匆出了后门,赶往城外西庄去料理那两家的首尾;又看着族侄谯敏带着管事钻进地库,将一箱箱早就兑好的金叶子与银票装进贴了封条的茶叶木箱里。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却又井然有序地运转着。
这就是百年世家。
在外人眼里,他们或许只是躺在祖宗功劳簿上享福的富家翁;可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那套世代相传的家族底蕴一旦开动起来,却是那般严密冷酷。
“但愿...明天这一趟,能把这场风波按下去吧。”
老人望着城池中心方向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
次日清晨,成都城里的薄雾还没散尽,文翁坊谯氏宗宅的侧门便悄然开了。
谯敬没有坐平日里出门的暖轿,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致仕官服,带着两名捧着文书木匣的老仆,坐着一顶青布小轿,在辰时初刻来到了靖王府门外。
昔日奢华喧闹的蜀王府门前,此时只剩肃穆森严。
两侧石阶下站着二十四名披甲佩刀、背负火铳的藩王亲卫,进出偏门的六曹文吏步履匆匆,少见高声说笑。
谯敬走下小轿,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走到台阶下递上名刺,姿态放得极低:
“老朽成都致仕官、谯氏族长谯敬,因族中下人失察犯律、惊扰殿下,特携请罪书于门外候见,烦请代为通禀。”
原本在来时的路上,谯敬心里头已经做好了在门外被冷落一两个时辰、吃个下马威的准备。
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亲卫进去通禀了还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东侧门里便有一名王府属官快步迎了出来,满面春风地对着他拱手行礼:
“原来是谯老先生到了!殿下刚在东暖阁用过早饭,听闻老先生在外头候见,忙命下官出来相迎,还说秋晨露气重,怎么好让六旬长者在门外吹风?老先生快请进!”
这般客气周到的礼遇,让谯敬心头微动,面上连忙道谢,跟着那名属官一路穿过前殿回廊,走进了内庭的东暖阁。
一迈进门槛,也没等旁人招呼,谯敬当即撩起衣袍,在书案前不远处躬身大礼参拜下去,将手中的请罪呈文双手奉上:
“老朽谯敬治家无方,纵容外庄恶奴在犀浦镇胡作非为,惊扰殿下车驾,今日特来向殿下请罪!”
书案后头,正拿着一份公文翻看的顾怀放下折子,笑着站起身,绕过书案走下来,伸手虚扶了一把:
“谯老先生这是做什么?快请起。王五,给老先生看座,再把前几日雅州送来的新茶泡一盏过来。”
站在暖阁角落里的王五看了一眼这头发都白了的老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去旁边的小几上沏茶。
谯敬顺势直起身子,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轻藩王。
今天的顾怀只穿了一身宽松的素白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脸上带着好生温和从容的笑意,既没有半点上位者兴师问罪的凌厉,也没有刻意做出来的疏离,就像是寻常人家里头招待一位德高望重的街坊长辈一般。
“老先生今年有六十有二了吧?”
顾怀引着谯敬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也没有立刻去接那份请罪呈文,反而看着谯敬的白发,温和地寒暄起来:
“孤前些日子翻阅益州旧志,见上头记载谯氏先祖以《春秋》传家,世代皆有大儒名世。去年孤带兵刚进成都那会儿,城里头人心惶惶,多亏了四姓几位长者出面安抚坊市、筹集军粮,这才没让成都百姓受什么惊扰。那时候军务繁忙,孤一直没能跟老先生好好坐下来喝盏茶,今日倒是赶巧了。”
越是这般家常客气,谯敬心里便越是谨慎,在椅子上只坐了半边,叹气道:
“殿下宽厚,还记挂着去年那点微末小事,老朽实在羞愧难当。不瞒殿下,老朽这几年上了岁数,腿脚不便,便把城外庄子上的俗务交给了底下管事打理。直到昨晚听闻犀浦镇驻军拿了五猖祠的妖人,里头竟牵扯到我族中西庄的两个管事,老朽这才大吃一惊,连夜让人把西庄的账房拿来审问。”
“这一问之下,才知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趁着老朽失察,受了那妖人的蛊惑,私自借用庄上的车马替妖道转运讹诈来的粮食,还背着宗祠在乡下私收了两千多亩寄名庙田从中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