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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谯氏(2/6)

提到这个名字,就连刚才还一脸桀骜的罗云,脸色也不由收敛了些。

实在是在这位的灭国战绩前,任你再如何自诩人杰英才,也得收敛三分骄狂。

周延之缓声道:

“我还在长安的时候,就听兵部的人议论过这位,此人乃是靖王当年还在江陵微末之时便生死相随的心腹,对靖王堪称死心塌地,一路征战,两人配合无间,未曾有过半分嫌隙,当初更是靠这点把南阳五姓都给坑死了;更重要的是,此人性子很是冷厉孤傲,既不贪财,也不近女色,莫说是咱们这些巴蜀本土世家了,便是襄阳府衙里头的文武同僚,他都懒得正眼瞧上一眼。”

“过去这一年,他带着大军在下面各州郡平乱,一年到头都在外头领兵弹压,基本不回成都。去年十月在犍为郡武阳城,当地那五家跟咱们世代通婚的豪族,不过是暗中给叛军送了些粮草,想两边下注,结果陆沉破城那日连审都不审,便踏平了五家坞堡,满门男丁尽数斩首于武阳东市。”

“前个月陆沉班师回成都大营驻防,我家出了黄金千两、前朝名刀两口,还有四名绝色,让裕兄亲自去辕门外拜谒...结果裕兄在烈日底下足足站了三个时辰,那位镇西将军连面都没露,直接让亲卫把礼单扔出了辕门,只传了一句话出来--‘本将只执刀牧马,不识蜀中豪门,尔等若嫌家里金银太多,大可捐献出来,再敢来军门聒噪,先斩来使’!”

周延之看着不再吭声的罗云,平静道:

“景行,你好生想想,只要伐蜀兵力还攥在顾子珩手里,咱们以往架空地方官府的那套手段就根本使不出来--因为他随时可以再打一次!这时候要是敢学过往那样封井罢市、煽动闹事,那不是在逼靖王妥协,而是主动把把柄递到他的手里,作为从乱世里杀出来的诸侯,他是真的敢下杀手的。”

堂内安静了下来。

罗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坐了回去,再也没提煽动民变这四个字了。

何清则是忧心忡忡地看向主位上的谯敬:

“谯世伯,景行兄说的硬顶肯定是不行了,可要是像他们说的,一味退让献田又怕喂不饱王府的胃口...咱们四姓同气连枝,各位老爷子临来前都交代了,一切听凭世伯拿主意,今日总得定个稳妥的章程出来啊!”

“四姓没有那个底气硬扛,而一味退让,那也不过是早死慢死的区别罢了。”

谯敬苍老脸上的神情越发沉凝,缓缓开口道:

“你们几个还年轻,虽然各有手段心思,但还没学会最重要的一点--蜀中四姓,能在巴蜀起起落落延续三百年,靠的既不是跟手握重兵的高坐之人硬碰硬,也不是别人还没拔刀自己就先跪下把脖子伸过去,而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做足两手,甚至三手准备!”

“两百年前大乾太祖横扫天下、派大军入蜀那会儿,四姓的先祖是怎么活下来的?不也是明面上一支开城献粮、暗地里一支隐匿山林、另一支送子弟出川应试么?凡事预则立,只要家族的血脉和根基不断,熬过一阵风浪,等大乱过后,能坐在上面的,依然还是咱们。”

几个年轻人精神一振,纷纷坐直身子侧耳倾听。

只见这位老家主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听好,西门那边的军法官都是荆襄随军过来的铁面吏,寻常银子递不进去,但那两个管事的一家老小,全住在城外西庄。裕儿,你今晚回去之后,立刻把西庄所有跟五猖祠来往过的证据烧得干干净净,再亲自去一趟他们家里。”

“记住,不要硬逼他们的家眷妻儿,越是这种时候,越得让底下人看到主家的恩义。你从公账中支两千两银子,再拿五十亩水田的田契,一并送到他们家人手里,再让人往大牢递话--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两个把所有罪名全揽在自己身上,咬死是他们贪图钱财、背着主家私借粮车与庙祝勾结,他们死后,父母妻儿由我谯氏世代奉养,他们的儿子将来直接进族学读书;可要是他们在牢里胡乱攀扯宗祠一句,不仅他们自己是个死,外头一家老小也绝无活路!”

谯裕肃然应道:“父亲放心,儿子今晚便亲自去跟他们的家眷把话挑明,绝不会让牢里漏出半个字。”

“然后,”谯敬转头看向周延之、何清与罗云三人,“虽然眼下还不知道靖王在犀浦镇抓人究竟是偶遇还是有意借题发挥,但四姓必须立刻做最坏的打算。”

“今晚你们三个回去禀明各自家主,立刻派快马传信各地...还有汉中那边咱们新设的外庄:凡是咱们四姓在各县暗中扶持的道院、神祠、端公庙祝,从明日起一律闭门歇坛,严禁再向乡民催收护秋粮,所有寄名庙田的红契底账,全部从祠庙里撤出来,转移到深山老庄封存;至于景行管着的简州、资中私盐井,还有邛州、雅州的茶山,明面上照常熬盐采茶,绝不可停工惹眼,但暗里要把最近三年的私账全部销毁,换上早就备好的明面完税账册,哪怕靖王府突然派人去查,也不能让他们抓到逃漏井课的现行把柄!”

周延之抚掌点头:“世伯这一手好生老辣。先把外围所有的火苗全掐灭了,就算靖王府想借着五猖祠的案子扩大牵连,在各县也抓不到实据。”

“还有第三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

谯敬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几个年轻晚辈:“既然已至乱世,连寒门布衣之身都能封王分藩,我等也不能总想着靠以往经验周旋了。当年南阳五姓之所以那么惨,就是因为把所有的族人、现银和田契全锁在了祖宅里头,被人家一战覆灭之后,便什么也没剩下。”

“所以,从明天起,借着秋收后往江南和关中发运蜀锦、川茶商队的由头,四家各自从库房里分出三成底蕴,再从各房挑选些十岁上下、聪慧机敏的嫡支庶支幼子,换上学徒衣裳,跟着船队和马帮分批送出巴蜀--一批顺长江去荆襄置办田宅,一批走金牛道去关中读书,再派一队人带着银两往南边滇黔交界处的山庄里头备着。”

“世家大族,田产没了可以再置,盐井丢了可以再挖,唯有血脉和读书的种子不能断!先把这批种子和浮财散出去,万一成都这边真到了最坏的地步,蜀中四姓在外头也还有东山再起的根基。”

堂内几个年轻人听得心头震动,不论是方才惊慌退让的何清,还是喊打喊杀的罗云,此刻看着主位上白发苍苍的老人,眼里全都露出了心悦诚服的敬意。

不愧是执掌谯氏三十多年的定海神针。

不赌一时之气,不作无谓的匹夫之勇,在危机刚露出一丝苗头的时候,就已经把各种退路安排得滴水不漏。

“那成都城里头呢?”何清连忙问道,“把底下的首尾处理干净之后,咱们在明面上该怎么应付靖王府?”

“这件事可大可小,且来意不明,所以明面上,自然是由老夫亲自出面,去看一看风向。”

谯敬扶着椅子站起身来:

“既然是午后出的事,人押进西门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可城防卫戍营没有异动,王府也没派人来传唤问罪。这说明哪怕靖王心里有些想法,眼下也还没到立刻翻脸动刀的时候。”

“既如此,咱们就不能等他传召,更不能摆出一副心虚抗拒的架势。”

“明天一早,老夫就换上致仕官服,带着请罪书和诚意,主动去靖王府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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