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西,文翁坊。
比起北方五姓七望那种依山傍水、高筑石墙望楼的坞堡式别业,巴蜀世家的宅第,又是另一番模样。
说到底,巴蜀两百年不知兵戈,城里的大族用不着防备叛军流寇,宅院修得便格外讲究清幽。
文翁坊内这一大片占地近百亩的深宅,院墙内外栽满了生长百年的楠木与修竹,引自摩诃池的活水穿墙入户,在庭院之间汇成小池深塘。
这便是蜀中四姓之首,成都谯氏的宗宅。
巴蜀大姓,谯、周、何、罗,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成都城头上的旗帜从前朝换到大乾,去年秋天又从蜀王府的旗号换成了荆襄的旗号,可文翁坊谯氏大门前那对抱鼓石,却从未挪动过半分。
只是今天傍晚,谯氏宗宅后院的议事堂里,气氛却实在算不上好。
主位之上,年过六旬、须发半白的谯氏家主谯敬凝了凝神,看着跪在堂下回话的外院管事,眉头紧锁,久久没有说话。
堂下两侧的座椅上,还坐着五六个年轻人与中年人。
打从去年,平日里在族中主要打理成都城内的绸缎庄与书画铺子,性子最是谨慎求稳。
一听谯裕这话,他顿时想到了更多东西,有些烦躁地道:
“裕兄的意思是,那位靖王爷是冲着咱们来的?可这也没道理啊!仔细想想,自打去年大军进城,到现在整整一年了,那位靖王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王府里头批他的公文,除了刚进城那会儿有些动作以外,对咱们四姓和蜀中大族可一直是客客气气的。”
“去年咱们四家凑了粮草劳军,今年夏天又联名给他贺寿,连他在襄阳办的那份旬报上头,都专门发了文章夸咱们蜀中四姓深明大义、恭顺王化。我父亲前几日还在家里说,那位靖王拿下了巴蜀这么大一块地方,多半也是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打算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安安稳稳共治两川了...怎么前头一年都风平浪静的,眼下秋粮才刚进仓,突然就摸到城外去拿五猖祠开刀了?”
“子安兄这话,未免把那位靖王想得太慈悲了。”
坐在左侧首位的周氏长孙周延之轻轻叹了口气。
周延之今年三十二岁,早年曾去长安国子监读过三年书,还在礼部挂过一任小官,后来见天下将乱才返回蜀中辅佐祖父打理族务,是四姓年轻一辈里最见多识广、也最沉得住气的人物。
他放下手里的茶盖,摇头道:
“咱们这位靖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两年前南阳五姓是怎么没的,那些荆南大族是怎么被连根拔起的,在座诸位心里头难道不清楚么?”
周延之环视了一圈堂内几人,声音沉了几分:“这样一个从微末布衣杀出来、连长安朝廷都不得不破例册封亲王的雄主,怎么可能真像以前蜀王府那几位宗室王爷一样,给点银子粮草就能哄得放下刀去?”
“他前头这一年安安分分不动声色,一来是因为去年大战刚停,秋收减产了三成半,他手里头缺人手;二来,只怕也是在麻痹咱们,腾出手来慢慢摸巴蜀的底细啊。”
听到此处,众人脸上的不安越发重了几分,何清嘴唇动了动,怯声道:
“那...那依叔达兄之见,咱们眼下该怎么办?要是靖王真想借着五猖祠的案子找四姓的茬,咱们可万万不能跟王府硬顶啊!依小弟看,不如咱们四家赶紧凑上一笔银子,把犀浦镇和成都四郊那些挂在野庙名下的田产全主动献给靖王府算了!哪怕再让出些盐井茶山,只要能破财消灾、换那位靖王高抬贵手,总比落得南阳五姓齐齐灭族的下场强吧?”
“献田?让盐井?!何子安,你未免也太没骨气了!”
何清话音未落,坐在他对面的罗云便冷笑着站起身来。
罗氏本就起于巴郡与广汉交界的山林盐场,族风彪悍,罗云自幼习武,二十出头便替家里掌管简州、资中的私盐矿队与马帮,性子最是桀骜暴烈。
只见他满脸戾气地喝道:“他在犀浦镇才刚抓了两个外庄管事,连句重话都还没往外递呢,你就吓得要把祖宗传下来的田产和盐井双手奉上了?你今天主动献田献盐,人家非但不会念你的好,反而会觉得咱们蜀中四姓是软柿子,明天就会张嘴要你的主庄和宗祠!到时候你给是不给?!”
何清被抢白得面红耳赤:“那你说怎么办?不退让,难道还能跟靖王府动刀子不成?”
“动刀子自然犯不着咱们自己上阵,可他也别以为咱们蜀中四姓是荆南那些软骨头!”
罗云转过身,对着主位上的谯敬和旁边的周延之拱了拱手,眼中闪过一抹恶向胆边生的狠色:
“谯世伯,叔达兄,那两本《寄名庙田总账》虽然只是谯家在郫县和犀浦镇的一部分底账,可咱们四姓同气连枝,咱们巴蜀臣,比如那靖王府长史萧平,再或者那些撑起一应事宜的六曹官吏,全都远在千里之外的襄阳,太难联络;而在蜀地办公的,要么是荆襄出身的地方文官,要么是些刚从襄阳新科出来的年轻干吏,这些人眼里只有知遇之恩和考成升迁,我等前脚送礼联络,人家后脚就能把东西送到锦衣卫去...堪称半点路子都不给。”
“至于咱们四家联名举荐的族中优秀子弟,想效仿州郡辟召的惯例塞进靖王府当差,他倒是笑呵呵全收下了,可转头就把他们全派去了各县乡下的蒙学堂教农家孩童认字打算盘,连靖王府都没让他们踏进去过半步...”
听到这桩憋屈事,旁边的何清也跟着叹了口气--他那个自诩诗才无双的堂弟,如今还在温江县乡下的蒙学里头天天教一群泥腿子背算学口诀呢。
“文官搭不上话,那武将呢?”
罗云皱了皱眉,还不死心地问道:“当兵的吃粮拿饷,向来最贪金银美色,难道那些荆襄武人也一个个都是圣人不成?”
“别人或许还难说,但只要有一个人不松口,那这事就无从提起,而偏偏那位,却是比圣人还要难缠几分...”
周延之摇了摇头,接过话头:“如今留在益州九郡统兵的大将里头,大多分为三部,水师长驻白帝城,几乎不参与蜀地内部防务;西山那边是无当蛮军,那群蛮子连汉话都说不利索,只认靖王一个主子;而驻扎在成都北郊,手握六万步骑与火器、掌管两川生杀大权的,是那位被靖王册封为正二品镇西将军的主帅--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