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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 微服(1/10)

成都城西,通往郫县与灌口方向的官道岔口处,有一座依着竹林搭起来的青瓦茶肆,名为“十里茶亭”。

蜀人好茶,无论城里城外皆是如此,哪怕眼下正是八月间抢收晚稻的农忙时节,南来北往的商旅挑夫、走乡串镇的货郎,还有从附近水田里上来歇气纳凉的农人,只要打这儿路过,总爱花上一文钱,要上一碗放凉了的粗叶清茶,就着干粮闲话家常。

此时正是一天里日头最盛的时刻,茶棚下坐了二十多号人,铜壶嘴里茶水翻飞,粗瓷茶碗叮当作响,谈笑声此起彼伏,满是市井烟火气。

“要我说,这成都城里头的事,真是越琢磨越奇怪啊。”

茶棚正中央的一张方桌旁,一个上了年纪穿着落魄的须发花白老者,正皱着眉头开腔。

这老者早些年在成都开过一家字画信笺铺子,读过几年书,也常替以前蜀王府外庄的管事代写些书信契据,在附近十里八乡算是个见过世面的斯文长者。

只见他捻着几颗干胡豆,也不往嘴里丢,只对着同桌的几个汉子感叹道:

“你们几个仔细想想看,咱们这巴蜀,打从太祖皇帝开国分封那日起,便是蜀王爷的藩封之地。可如今呢?城里头那位从荆襄过来的靖王爷,带着大军,堂而皇之地坐在蜀王府正殿里头批公文、发号令,把两川的兵马钱粮全揽在了自个儿手里,这又算哪门子道理?”

廖老汉往官道方向瞥了一眼,见并无巡逻甲士路过,语气里便多了几分自诩清醒的唏嘘:

“去年秋天大军进成都那会儿,贴在街口的榜文上写得明明白白--说是蜀中有奸佞作乱,荆襄兵马入蜀是为了靖难平乱、扶持小蜀王。话既然是这么说的,那如今乱子都平了整整一年了,小蜀王爷也早袭了爵,怎么那位靖王爷还不带着兵马回他的襄阳本藩去?客军久居主位,握着大权迟迟不退,这名分上头,终究是说不过去的。”

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一个皮肤黝黑的走脚行商陈三,便忍不住嗤了一声,这行商常年跑汉中、绵竹与成都之间商道,见多识广,此刻似笑非笑道:

“廖老丈,您这话说得...什么叫客军久居不退?去年腊月,长安城里的天子可是派了人,亲手把旨意送进城里去的!当时贴在城墙上的朝廷明诏,我进城的时候可听人念得清清楚楚--是咱们新袭爵的那位小蜀王爷,因为父兄新丧、悲痛成疾,要在王府后院结庐守孝三年,自己个儿写了表章求着长安的天子,请靖王爷留在成都代摄蜀王府一应军政!”

“人家天子都下了旨,小蜀王自己都千肯万肯,咱们这些每天为了几升米奔波的升斗小民,跟着操哪门子心?”

“三哥这话在理!”旁边桌上几个刚从水田里上来的庄稼汉听到这儿,也纷纷点头附和起来。

其中一个老农更是接话道:“再说了,人家小蜀王爷现在不还在王府里头好生生住着么?今年年节的时候,我挑了两担干果进城去卖,路过蜀王府门口那条街的时候,亲眼瞧见小蜀王出来,前后跟着好几十号护卫,体面得很呢!蜀王府还在,香火也没断,不过是靖王爷能干,留在成都帮着管管事,这有什么稀奇的?”

“你们这些种地跑船的,终究只看得到眼前碗里那两粒米!”

廖老汉见茶棚里没人顺着自己的话头说,顿时觉得有些下不来台,板起脸孔道:

“什么叫帮着管管事?自古以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巴蜀是朝廷分封给李氏宗亲的藩国,藩王是主,异姓王是客。这天底下要是不讲正统、不讲尊卑规矩,随便哪个人都能借着‘代管’的名头坐进王府里不走,那朝纲法度不就乱了套?规矩一乱,今天他能代管蜀王府,明天是不是就能代管长安?该是怎样就是怎样,岂能因为一纸诏书便混为一谈!”

“廖老丈既然一口一个祖宗规矩、正统法度,那我倒真想向您老请教请教了。”

陈三放下了茶碗,看着廖老汉反唇相讥道:

“我是个挑担子走四方的粗人,没读过几卷圣贤书,可我这两年从汉中、梓潼到成都来回跑了十几趟,眼睛却还没瞎。您老既然这么想念以前蜀王府当家的规矩,那大伙儿不妨回头想想--之前世子殿下在成都管事那会儿,咱们这川西坝子是个什么光景?”

“去年夏天我从绵竹挑两担白蜡和药材来成都,统共不过两百里路,沿途过了县衙设的巡检卡子、少府监设的茶盐卡子,还有城里大族私设的渡口卡子,足足被扒了四层皮!两担山货还没进成都西门,光交的过路杂税就抵得上一半本钱!”

“到了打仗那阵子,更是满村子抓壮丁、拆房梁,把眼瞅着就要收成的庄稼都给放火烧了!那时候蜀王府的正统规矩倒是端端正正立在城里头,可给城外的老百姓留活路了么?!”

这番话一出,顿时戳了茶棚里大半庄稼汉与苦力的痛处,立马有人叹气道:“是啊,那阵真是乱得不行...不过打从去年靖王爷坐镇成都到现在,整整一年了,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折腾,咱们老百姓的日子算是实打实地缓过来了,就比如去年受了兵灾的梓潼、广汉两郡免了秋赋,咱们成都四郊被烧了庄稼的农户也免了半数田租,更别说以前县衙里头那些苛捐杂税,靖王爷一纸告示下来全给免得干干净净!”

“今年开春修都江堰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以前少府监修堰,那是拿鞭子抽着咱们自带干粮去服白役;今年靖王爷要修堰,每天管两顿干饭,干满一天还发现钱哩!这一年安安稳稳过下来,有时候我早上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都觉得去年打仗的事跟做了一场梦似的,倒像是什么祸事都没发生过...要是能一直过上这般消停日子,莫说是靖王爷代管蜀地了,便是靖王爷在成都住上一辈子,咱们老百姓也巴不得呢!”

茶棚里七嘴八舌,几个挑夫和货郎也跟着连连颔首,直说如今官道上连剪径的路霸蟊贼都绝了迹,比前些年太平了不知多少。

廖老汉被满棚子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顶得面红耳赤,偏偏陈三还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刀:

“大伙儿还听不明白么?廖老丈哪里是在替蜀王府争什么正统名分,他是心疼以前帮少府监管事代写契书、倒腾山货的那点偏财!自从靖王爷把成都各县的旧书办全调去了外州,换了襄阳的官过来按规矩办事,廖老丈那些老门路断了,这才跑到茶亭里来叹世道不古呢!”

“你胡说八道!!”

被当众揭穿了那点私心的廖老汉羞恼交加,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陈三的鼻子喝骂道:

“老夫一生行事端正,岂容你这走卒小贩血口喷人!升斗小民,懂个什么天下大势!给你们免两斗米就忘了尊卑上下,这世道要是不讲礼法名分,早晚要大乱!今日老夫非与你理论清楚不可!”

“理论就理论,难道我还怕你不成?!以前你帮着少府监压秤克扣咱们山货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讲礼法?!”

陈三也是个常年走江湖的脾气,当场把袖子一挽,跨出一步,旁边的种田老汉和两个年轻农夫见廖老汉还敢瞪眼,也呼啦一下站起身来,撸起袖子把桌子围住。

廖老汉带来的两个同族晚辈也赶紧站起来护在老头儿身前,两边推推搡搡,竹桌上的茶碗哗啦啦翻倒在地,眼瞅着拳头和长凳就要招呼上去,茶肆掌柜急得满头大汗,跑到中间苦苦相劝:“莫动手!各位客官有话好好说,小老儿这几根竹子搭的茶棚可经不起砸啊!”

就在两边面红耳赤、眼看就要打起来的当口。

茶棚边上一个正端着茶碗看热闹的老脚夫眼珠子一转,忽然伸手往茶棚外侧紧挨着一片翠绿竹林的角落一指,高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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