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大伙儿都先把拳头收一收!你们两边一个讲礼的老先生、几个跑商种田的汉子,就是吵到天黑也争不出个高下!你们瞧瞧那边竹林底下坐着的那位道长--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从山上下来游历,有真学问的清修高士!你们真要辩个是非道理,何不请那位道长来给大伙儿评评理?”
这一嗓子喊出来,茶棚里正在推搡争执的十几号人动作一顿,齐刷刷顺着老脚夫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只见茶棚边缘的竹荫深处,摆着一张小木桌,桌旁四人打从要了清茶之后,便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饮茶看景。
坐在主位方向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蜀地常见的青竹色宽袖道袍,料子只是寻常的细麻,满头乌发仅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在脑后,面容俊逸清朗,配上那身后的竹林,叫人好生眼前一亮。
巴蜀自古信道之风极盛,从青城、鹤鸣到成都城内的青羊宫,平日里穿一身道袍在乡间游历的隐士或读书人不知凡几,是以茶棚众人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这位年轻道人仙风道骨、洒脱超然,便笃定是哪座名山大观里出来的高人子弟。
而在道服公子的对面,则坐着一个身穿宝蓝锦袍,看起来同样只有二十来岁的富家公子。
只是比起对面那位气定神闲的道服公子,这位锦袍公子的脸色从刚才廖老汉提起“靖王久居蜀王府”的话头开始,就已经白得有些不自然了,神色有些局促,也不知道在不安些什么。
至于另外两人,更是引人注目--
一个是站在道服公子后方的铁塔壮汉,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虎背熊腰、肌肉虬结,往竹棚柱子旁一站,简直像是一尊护法金刚;另一个则是安静坐在锦袍公子侧后方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浅碧襦裙,眉目如画、气质柔婉,只是身量比寻常蜀中女子略微修长了些,脖颈间还系着条素白纱帕。
见满茶棚二十多双眼睛一下子全聚到了自己这桌上,那一直安静喝茶的道服公子脸上非但没有半点被打扰的不悦,反而冲着茶棚众人温和地笑了笑:
“诸位,在下不过是个讨碗粗茶解渴的闲散之人,不是道门出身,也当不得高士二字,不过方才坐在这竹荫底下,听诸位高谈阔论,倒确实觉得热闹有趣得很。”
他这一开口,声音清朗温和,连半点架子都没有,一下子就把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给冲淡了。
廖老汉见这位年轻道人谈吐温雅、气度不凡,当即整了整自己的青布衣衫,走上前两步拱了拱手,抢先说道:
“这位公子一看便是知书达理、通晓经义之人!方才老朽一席话,这帮粗人眼界浅薄听不明白,道长定然是懂的。自古名不正则言不顺,藩国自有藩国的法度体统,如今外客久居主位、握兵不退,难道不是坏了圣人定下的正统规矩么?”
听到廖老汉居然当着正主的面又把“外客久居主位”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坐在桌对面的锦袍公子眼皮狂跳,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对面,手心全是冷汗。
道服公子却是毫无异色,反而含笑道:
“老丈莫急,诸位也都坐下说话。老丈方才口口声声不离正统名分,那在评这个理之前,在下倒是想先向在座诸位请教几件小事。”
道服公子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种地老汉,温声问道:
“这位老丈,看您这身打扮,是刚从前面水田里割了晚稻上来吧?不知您家里今年种了几亩田?这季秋粮收成如何,往官仓交赋税的时候,县衙的粮官收了多少火耗?”
老汉见这位神仙似的人物跟自己说话这么客气,连忙咧嘴笑道:
“回公子的话,小老儿家就在前头周家村,祖传下来有四亩水田。今年都江堰的水放得足,雨水又调匀,一亩田足足收了三石半好谷子!至于交皇粮...说出来公子您可能都不信,前天我推着车去郫县南仓交秋粮,今年坐在仓门口收粮的,是两个从襄阳那边派过来的年轻实务官,身边还站着两个背火铳的军爷监秤。”
“以前咱们去县仓交一石粮,仓官拿脚踢一脚斛子,光漫出来的损耗,一石粮就得有个三四斗了!可前天那位年轻官爷拿着统一新发的官斗,装满了拿木尺一刮平,多一粒米都不要!十税一的正赋交完,当场就盖了红印给我发了完税凭条,连一文钱火耗都没收!我推着剩下的谷子出仓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一斗不溢,分文火耗不收?”年轻道人微微颔首,脸上笑意更温和了几分,又转头看向那个行商陈三,“那这位大哥呢?你常年走南闯北跑买卖,如今从汉中到成都这一路,可还有人设卡收你的过路私税?”
陈三朗声笑道:
“回公子,现在可没人敢乱收了!如今从汉中南郑一直到成都北门,上头只在剑阁和成都城门设了两处税课司,按货物的市价三十税一,交一次税给一张路引税票,拿着这张纸走遍巴蜀,哪个巡检衙役要是敢拦路多要一文钱,直接去路边的军法铺子敲鼓告状,当天就能把那贪官的官帽摘下来!而且今年这条新修的水泥官道又平又硬,下雨天都不沾泥,我以前从绵竹走一趟成都得花五天,现在三天半就能跑个来回,一年下来能多赚小二十两银子!”
道服公子微微颔首,又指了指茶棚外头不远处结伴路过官道的农家孩童:
“方才我还听诸位提起,如今这镇子上头,还办起了不收钱的蒙学堂?”
“正是呢!”
茶肆掌柜一边提着铜壶过来给道服公子桌上的茶碗添水,一边满脸堆笑地接话道:
“公子,小老儿家里有个刚满七岁的小儿子,以前咱们这种在路边摆茶摊的人家,哪敢想送孩子去私塾读书?请个先生,一年光是束脩、节敬、炭火钱就得五六两银子啊!可今年开春,靖王府在咱们郫县和成都四郊挑了些镇子试办‘官立蒙学’,把镇上以前空置的社庙修缮出来,派了识字算账的先生过来教书。”
“只要是满六岁的农家孩童,农忙时在家里帮工,一到农闲和冬月里就送去学堂,不收一文钱束脩,里头教孩子认常用的字、教打算盘记账,还教《荆襄律》和《恤民令》!说是哪怕将来考不上功名,至少长大了出门卖粮看契书,再也不会被假字据哄骗了!而且城里官书局卖的蒙学课本,五文钱就能买一本,跟两碗粗茶一个价!”
“还不止这些呢!”旁边另一个年轻农夫也喜气洋洋地补充道,“以前咱们见着当兵的,跟见着瘟神一样,可就在前几天,咱们东村的刘寡妇家里晚稻熟透了,眼看着西山那边乌云压过来要落暴雨,孤儿寡母的收不及,坐在田埂上直哭,结果正好一队在官道上巡逻的荆襄军爷路过,问清了缘由,二话不说就挽起裤腿跳进水田里,把稻子全帮着割完送进了谷场!刘寡妇熬了一锅糖水端出去,人家硬是一口没喝,排着队就走了!你们说说,这几百年下来,谁见过下田帮老百姓抢收庄稼还不喝一口水的官军?!”
茶棚里的众人越说越是感慨,连旁边几个外地路过的挑夫也听得啧啧称奇,纷纷说这巴蜀如今简直换了个模样。
等到众人的议论声渐渐落下去,道服公子这才端起茶碗,转过头看向站在桌边、面色尴尬的廖老汉,温和问道:
“老丈,刚才大伙儿说的话,您也都听见了。您读过圣贤书,最重正统名分,那在下便想与您探讨一句--咱们汉人立身处世,几千年来最看重的固然是大义名分这四个字,若是彻底没了规矩礼法,人与山野豺狼也就没什么分别了,老丈看重这个,并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