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老汉听到前半句,脸色稍缓,刚想点头,却听道服公子话锋一转:
“可《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圣人当年定下礼法名分,立天子、封诸侯、设百官,究其本意,究竟是为了让某一家一姓世代高坐云端作威作福,还是为了让天下苍生能有一口饱饭吃、有一件暖衣穿?”
“名分是写给史书后人看的,可日子却是老百姓自己一天一天过出来的。若是空守着名头,底下却是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交一石粮要被刮走四斗火耗、抓着孩童去城墙上拼命,那这名分对百姓而言,不过是一副枷锁;反过来,只要地里的庄稼能平斗收进仓里,官道上的行商不用被层层剥削,茶肆掌柜的幼子能读得起五文钱一本的书,当兵的还能挽起裤腿帮寡妇下田抢收晚稻...”
“说到底,无论是哪朝哪代、无论王府大殿上坐着的是谁,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眼里头有没有盼头,才是最实在的道理,老丈以为如何?”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头暖意荡漾。
“好!公子这话太中听了!简直说到咱们庄稼人的心窝子里去了!”
“就是这个理!谁能让咱们老百姓安安稳稳过好日子,咱们就念谁的好!”
“掌柜的,今日公子这桌的茶钱,算我陈三请了!”
茶棚里的汉子们轰然叫好,廖老汉站在原地,听着四周一片赞同之声,再看看眼前那个笑容温润的道服公子,一张老脸涨得微红,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最后只得讪讪拱了拱手,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茶肆掌柜见一场冲突消弭无形,也不由松了口气,过去给廖老汉添了碗茶打了个圆场,转过头时,又瞧见道服公子对面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低头擦汗的年轻人,不由善意打趣道:
“哎,我说这位穿绸缎的少爷,刚才咱们几个粗人拌嘴,您怎么在旁边出了一脑门的汗?看您这身富贵打扮,莫不是家里头也有长辈在蜀王府当差?您可放宽心吧!刚才这位公子都说了,如今靖王爷宽厚仁德,连那位新袭爵的小蜀王爷都在王府里安安稳稳地享清福呢,哪会为难你们这些旧人!”
“噗--咳!咳咳咳!!”
正端起茶碗想借喝水遮掩尴尬的蜀王李煊宸,听到“享清福”这三个字,被一口茶直接呛得满脸通红。
坐在他身后的云秀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拿手帕替他擦拭顺气。
而坐在对面的道服公子看着李煊宸这副狼狈模样,终于是没忍住,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漾开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在下这位朋友打小体弱,见不得秋风,让诸位见笑了。”
顾怀笑着替李煊宸解了围,随后从袖袋里摸出铜钱放在竹桌上:“时候不早,在下与朋友还要往前面乡里走走,这便先行一步,诸位慢饮。”
“公子慢走啊!下回秋游路过十里亭,再来喝茶!”
在满棚茶客的招呼声中,顾怀施施然站起身来,拱手告别,带着拎起包袱的王五,迈步走出了茶棚。
李煊宸如蒙大赦,赶紧在云秀的搀扶下起身,低着头快步跟了出去。
......
走出茶棚百余步,穿林而过的凉风一吹,李煊宸脸上那股燥热才算是消下去了几分。
乡间小路尽头与新修的青灰水泥官道相接,十几名作寻常行商与脚夫打扮的亲卫,正牵着马在路旁树荫下安静等候。
顾怀走到马前,刚伸手接过缰绳,余光瞥见跟上来的李煊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他:
“有什么话就直说,从早上出王府后门那会儿起,你就一直拿眼角瞄我,憋了一路也不嫌难受?”
李煊宸被点破心思,又有些局促起来,看了看四周只有王五和云秀在近前,这才拱手小声问道:
“殿下...煊宸只是有些好奇,殿下执掌两川以来,这一年里每日忙碌,连后花园都很少去逛,今日怎么会突然换了一身道服,微服出城来乡下走走?”
顾怀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李煊宸两眼,忽然似笑非笑地说道:
“怎么?看你早上听说我要带你出城时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难不成是怕我效仿前朝旧事,借着秋日出郊游猎垂钓的由头,在半道上给你做一场‘河阴溺水’的戏码,把你这位蜀王神不知鬼不觉地推下锦江喂鱼,然后回去报个失足落水暴毙?”
“啊?!不、不是!煊宸绝无此意,万万不敢这么想!”
李煊宸吓得魂都飞了一半,连连摆手,结结巴巴解释道:“殿下要是想取煊宸性命,只消一句话的事,哪用得着留煊宸活到现在、还特意上表替煊宸请封蜀王金印?煊宸绝不敢怀疑殿下害我!”
这话倒不是李煊宸在拍马屁,遥想去年他刚搬回蜀王府后宅那阵子,每天夜里稍微听到点动静都吓得睡不着觉,总觉得蜀地平定,他这块招牌已经没了用处,是不是哪一天惹了顾怀厌烦,就要被送去地下跟父王还有两位兄长团聚。
可从去年八月熬到腊月,又从今年开春熬到八月秋收,整整一年过去了。
毒酒没有来,白绫也没有来。
这位年轻的靖王,不仅真的未动蜀王府西侧的李氏太庙,还准许他按亲王仪制去太庙奉祀上香;后宅里的日常用度、四季衣裳,每个月都按时足额送进来,连半点克扣刁难都没有。
甚至于,这一年里头,顾怀几乎把他当成了空气--除了每隔十天半月会有文吏捧着一摞需要加盖蜀王与靖王双印的安民告示去后宅请他用印之外,平时压根没人来管他在后院里是睡到日上三竿,还是跟云秀一块儿画画喂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