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恰恰是这种毫无恶意的无视,反倒让李煊宸对顾怀生出了更多的敬畏与自卑。
同样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自己离开了祖宗留下的王府高墙,就只是个碌碌无为的废物;
可这个从布衣起家的年轻人,却在短短三年之内横扫荆襄、马踏巴蜀,把千万军民治得服服帖帖,连长安城里的天子都要低头册封他为大乾两百年来头一个异姓亲王。
面对这样一个人,李煊宸恨不得一辈子缩在后院当个透明人,每次走到顾怀跟前,他都会本能地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鹌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既然知道我不会害你,那就把腰杆挺直点,别一副受气模样。”
顾怀瞥了他一眼,随手将马缰交给亲卫,也没翻身上马,就那么负手顺着青灰色的水泥官道慢悠悠往前走去:
“之前这一年里我一直待在王府没怎么出门,是因为巴蜀刚定,九郡的钱粮、军防、吏治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开身。”
“如今秋收的章程已经全部核定下发,各郡县交接了一年也算上了正轨,难得今日案头清闲,远的地方去不了,在成都四郊走走透透气,总是可以的。”
说到这里,顾怀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李煊宸一眼:
“其实你真正想问的,怕不是我为什么要出来走走,而是为什么要把你这位蜀王也从后宅里头拉出来吧?”
李煊宸干笑两声,连忙点了点头。
“刚才在茶棚里,那个廖老汉扯着嗓子喊的话,你不是都听见了么?”
顾怀一边走,一边淡淡道:“打从喊出要守孝三年之后,你在王府后院里一躲就是大半年,除了逢年过节去西边太庙上柱香,连王府大门都不迈一步。”
“你在里头倒是躲得清静快活了,可外头那些还惦记着蜀王府旧恩的人,还有成都城里那几家成天盯着王府动静的世家大族,见不着你的人影,心里头指不定在怎么犯嘀咕。”
“我要是再不把你拉出来在成都街面和四郊走动走动,让人看看你好歹还白白胖胖地喘着气,只怕再过两个月,全巴蜀都要传遍你在王府里被幽禁到死的闲话了。”
李煊宸闻言一怔,想到刚才那些人的议论,不由讪讪道:
“殿下思虑周全,是煊宸一味贪图安逸,给殿下添麻烦了...往后只要殿下吩咐,煊宸每个月都出来在城里走上两遭就是。”
“那倒也不必像完成差事一样刻意。”
顾怀摆了摆手,继续向前走去。
八月末的川西坝子,秋高气爽。
西边百里外龙门山脉的雪峰在澄澈的蓝天下隐约可见,秋风掠过一望无际的田野,卷起阵阵谷物清香。
脚下这条今年六月才刚刚全线铺通的汉中至成都水泥驰道,足有两丈多宽,两旁栽着整齐的苦楝树与柳树。
路面上车水马龙,往城里送新米蔬菜的农夫、赶着骡马驮队的陕商川客、还有挑着货郎担摇着拨浪鼓的小贩,络绎不绝地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
因为路面很是平整坚硬,独轮车的木轮滚在上面连颠簸都没有,推车的汉子们一边走着,一边还能扯着嗓子唱两句川西山歌,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红润欢快。
顾怀就这般负手慢行,静静看着,只觉得越看越是满意,脸上的笑意自然也就越来越浓,心头好生欢喜。
又走了一里地,便到了郫县东境的一个大镇子--犀浦镇。
刚走到镇口,一阵朗朗的孩童读书声,忽然顺着秋风从镇口左侧一座院落里传了出来:
“...一亩之田,纵二百四十步,广一步;今有水田纵三十步、广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二亩!正赋十税一,官斗十升为一斗,当纳谷几何...”
读书声稚嫩清脆,读的却不是寻常私塾里的八股破题,而是《九章算术》改写成的田亩丈量与赋税珠算口诀!
闷头跟着不敢说话的李煊宸愣了一下,不由停下脚步,转头往那座院落里看去。
只见院子正堂上方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木牌--“郫县犀浦镇官立蒙学堂”。
堂屋里摆着好些长条桌凳,几十个农家半大娃儿,正坐在桌后,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册算学课本,摇头晃脑地读着背着,而在讲案上头,老先生似乎是在午后有些犯困,正在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里打着瞌睡。
李煊宸站在树下看了许久,眼里满是震撼。
他虽然未曾在市井生活,但从小在王府里长大,太清楚以前州县里的赋税是怎么收上来的了--
以前巴蜀的普通农夫,十个人里头有九个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提看懂官府的鱼鳞黄册和算盘口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