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每年夏秋两税,县衙里的户房书办和下乡的里正,随便在算盘上玩一手“飞归”或者“加三火耗”,把一亩二分地算成一亩八分地,那些不识字的庄稼汉就算明知道自己吃了亏,对着满纸的天书数字和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可现在呢?
这位靖王爷竟然直接在乡下镇子里办起了不收钱的蒙学堂,让人手把手教农夫的儿子认字、识数、算税率。
等这批农家孩子学上两年出来,莫说是镇上的里正和县衙的滑头胥吏再也休想在田亩账目上糊弄他们分毫,便是再过上五年、十年,这巴蜀百余座县衙里的书办、主簿、乃至科举入仕的官员,怕是再也用不着看城里那些世家大族的脸色了!
“走吧,你若是想仔细看看,应该去成都城里的那些学堂看,那里面读书的孩子才叫多。”
顾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煊宸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已经走出镇口的顾怀。
过了犀浦镇,官道旁便是一条引自都江堰内江的灌溉干渠,两岸垂柳依依,水车吱呀转动,将岷江水提入高处的稻田。
顾怀顺着河堤上的青石小径负手慢行,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随口问道:
“刚才在茶棚里听了百姓闲聊,又看了这一路,李煊宸,难得出来走这一遭,你看看如今这成都城外,心里头有什么感想?”
李煊宸心头一凛,刚想顺着往日在王府里养成的习惯,拱手说两句“全赖殿下神武仁德、泽被苍生,短短一年便令两川百废俱兴”的场面奉承话,可话刚到嘴边,就对上了顾怀偏过头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不爱听那些不走脑子的场面废话。”顾怀淡淡道。
李煊宸嘴里的套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他尴尬地抿了抿嘴,跟着顾怀在河堤上沉默地走了几十步。
秋风吹拂着河畔的芦苇,远处的田野里到处是挥舞着镰刀抢收晚稻的农夫,运粮的独轮车在官道上排成了长龙。
看着看着,李煊宸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年前--也就是承平六年八月中旬,他跟着荆襄大军从龙泉山一路走到成都城下时的那幅景象。
那时候,也是在这片川西平坝上。
可那时候他看到的是什么?
是他的大哥李煊逸为了守住成都,下令将官道两旁数万亩即将成熟的晚稻尽数焚烧,黑烟遮天蔽日;是沿途的村镇十室九空,被强拉去守城的农夫家眷哭倒在田埂上,路边的沟渠里随处可见溃兵死尸;是成都城破前夜,城内大户被杀得血流成河、全城百姓夜夜不敢合眼的人间炼狱。
那时候,连李煊宸自己都觉得,经过这么一场大战,巴蜀这片天府之国哪怕不彻底烂掉,少说也得花上三五年工夫才能勉强喘上一口气来。
可...从去年八月二十七成都城破,到今天承平七年八月中秋,满打满算,才刚刚过去一年。
焦黑的土地上重新长出了稻穗,逃亡的百姓回到了村里,官道换成了坚硬平整的水泥路,连乡下的孩童都能背着书包去蒙学堂打算盘了。
李煊宸沉默了许久,脸上的拘谨与逢迎一点点褪去,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身穿道服的年轻人,轻叹一声,说出了藏在心底的实话:
“不瞒殿下...去年在巴东和龙泉山大营的时候,煊宸心里头其实一直觉得,殿下之所以能从一介布衣起势,攻灭我蜀王府基业,靠的是麾下精锐,和那些火器,是兵家攻伐之术。”
“那时候煊宸甚至在心里暗暗想过,马背上打天下容易,可巴蜀山高水险、旧吏豪强盘根错节,等殿下进了成都,单是这钱粮赋税与地方庶务,就足以消磨掉所有的精气神了。”
李煊宸顿了顿,叹服道:“可这一年坐在成都城里看着,今日又跟着殿下走出城门,亲眼瞧见这四郊稻田、众生百态,煊宸才明白自己过去错得有多离谱。”
“打下一座城池或许只需十天半月,可要让一片刚刚经历过大战的千里疆域,在一年之内便抚平所有创伤,让几百万百姓安居乐业得彷佛从来没打过仗一样...殿下这份润物无声的理政手腕,比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冲杀,还要厉害得多。”
“莫说是煊宸那两位兄长了,便是煊宸的父王与历代先王复生,也绝做不到殿下这般气象。”
“润物无声么...”
顾怀听完李煊宸这番感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金色稻浪:
“你高看我了。”
“这一年里我没在巴蜀搞什么大动作,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去年刚打下成都的时候,我便察觉到,蜀地再经不起大折腾,只能先用温水慢火养着。”
顾怀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
“今天我带你出来在成都四郊走走,听听百姓的话,看看乡下的秋收和学堂,本就是想亲眼确认一些事情,以及,有些压了一年的事,是不是该动手了。”
李煊宸心头一跳,脱口问道:“殿下指的是...何事?”
顾怀停下脚步,站在河堤柳树下,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