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夸你说了些实在话,怎么才走出去几步,又开始跟我装糊涂了?”
“李煊宸,你是个聪明人,在我面前,没必要藏着心思。”
被那双黑眸一盯,李煊宸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只得苦笑着低下了头。
他当然知道顾怀说的“压了一年的事”是什么,此刻看了看四周无人,终究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殿下既不拿煊宸当外人,那煊宸便斗胆跟殿下说几句实话...殿下想要清理巴蜀的世家积弊、清丈隐田、收回私盐井与茶山,这固然是强干弱枝的万全之策。”
“只是...巴蜀乃是四塞之国,群山环抱,民情风俗与荆襄截然不同。”
“荆襄地处四战之地,前些年历经兵火流离,许多地方豪强早在战乱中逃散或是被流寇冲垮了,殿下挟大胜之威推行《恤民令》,自然摧枯拉朽;可巴蜀两百年未遭外敌,谯、周、何、罗四姓并各州望族在地方上世代联姻,枝叶相连,不仅各州县的旧吏胥役十有是他们的门生家奴,底下更有无数隐户佃客、盐工茶农全靠着他们的田庄和私井吃饭!”
说到这里,李煊宸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实不相瞒,三十年前我父王刚承袭王爵那会儿,也曾意气风发。”
“当时王府太仓亏空,我父王听信了大儒幕僚之言,下令在全蜀清丈世家隐田、将简州和资中的私盐井收归少府监官办。”
“可结果政令发下去不到半年,整个巴蜀就乱了起来...底下的州县官吏跟四大世家穿一条裤子,拿着王府清丈隐田的令箭下乡,对世家的万顷良田视而不见,反而拿缩了尺寸的步弓去丈量普通农夫的薄田,逼着无辜百姓补交所谓‘隐田罚银’,搞得民怨沸腾;”
“而谯氏、周氏和罗氏暗中联手,以‘无钱修缮盐井、交不起王府新税’为由,把简州、资中、自流井的一百多口大盐井和邛州茶山全部封井停工,同时断了佃户的春耕借粮,还派家丁混在人群里头造谣,说是蜀王府的新政断了全蜀盐工和佃农的活路。”
“不到三个月,巴蜀盐价暴涨了五倍,五万多没饭吃的盐工和背夫在简州揭竿闹事,成都四郊的佃户也跟着聚众冲击县衙,那一年全蜀的秋赋非但没多收上来一文钱,反而暴跌了近四成...最后父王无奈,只能处罚了那位幕僚,当众宣布废止清丈、一切照旧,才算把那场风波平息下去...自那以后,父王再不提清查四姓隐田一事。”
“放到眼下,殿下虽然手握雄兵,可若是贸然对蜀中世家动刀,万一那些世家故技重施,煽动盐工佃户生乱...”
河堤之上,秋风猎猎。
顾怀静静地听着李煊宸把这段三十年前的蜀王府秘辛讲完,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之色。
等李煊宸说完停下,顾怀才缓缓转头看着远处,平静地开口道:
“你父王当年之所以会败下阵来,甚至翻开史书,历朝历代那么多雄心勃勃想要变法革新的君王与名相,之所以十有都会落得个‘越改越乱、越改越死、乃至身死族灭’的下场...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李煊宸一怔,恭谨地侧耳倾听:“还请殿下教煊宸。”
“因为他们把改革当成了坐在案后写文章,以为只要皇帝或者其他大人物下定了决心,写几道慷慨激昂、占尽大义的诏书命令发下去,底下的积弊就会乖乖束手就擒。”
顾怀重新迈开步子,顺着河堤往前缓步走去:“但实际上,任何一场触动既得利益的变法,从动念头的那一天起,就是在打一场比战阵搏杀还要凶险的仗。”
“打仗要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改革更是要把最坏的结果全部算在前面。”
“你不妨仔细想想,你父王当年的新政,还有史书上那些失败的变法,全都死在了哪些事上?”
顾怀倒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说道:
“第一,政令悬空。”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庙堂之上的君王宰相,发一道清查豪强隐田的政令下去,初衷自然是好的,是想损有余而补不足。”
“可这道政令出了大门,到了下面,具体拿着步弓去田里量地、拿着算盘去核对鱼鳞册的人是谁?还是原来那帮世代靠着世家豪强赏饭吃、甚至本身就是世家旁支门生的县衙功曹、户房书办和乡间里正!”
“你让世家养的人,拿着官府的刀去割世家身上的肉,他们怎么可能下得去手?他们不仅不会去动世家一分田,反而会借着上头严令催逼的威势,把这把刀转手捅向那些没有后台、连字都不认识的普通百姓!”
“最后上面看到的数字是查出了多少亩隐田、收上来了多少两罚银,可实际上呢?世家豪强毫发无损,底层的农夫却被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把所有的民怨全算在了变法者的头上!”
李煊宸听得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极是!当年父王清丈田亩,各县报上来的所谓隐田,事后一查,全是从普通百姓的田亩里头出来的!”
“这就是中间执行的人烂了,再好的政令也会变成索命条文。”
顾怀继续说道:
“第二,便是只知破旧,不知立新,断了百姓眼前的活路。”
“很多读书人搞变法,满脑子只有非黑即白的道德义愤,觉得世家私占盐井、隐匿佃户是罪大恶极,所以一上来就要封井、要抄家、要解散庄园。”
“可他们坐在衙门里喝茶的时候,从来没替底下那些苦命人算过账--就比如那几万名在简州、资中熬盐的盐工,那些依附在谯家、周家庄园里头的隐户佃农,他们固然被世家盘剥了一辈子,可他们全家老小每天早上一睁眼要喝的那碗稀粥,确确实实是从世家的盐灶和田庄里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