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如果没有提前备好存粮,没有提前建好能立刻接手所有盐井茶山的官办工坊和商路,没有提前把分田的章程和农具种子送到田头,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砸了世家的锅--那在盐工和佃农眼里,不是世家在害他们,而是官府的新政砸了他们的饭碗!”
“人一旦饿了肚子,哪里还管什么长远大义?”
“世家只需在背后振臂一呼,这几十万原本该受新政恩惠的穷苦人,当天就会变成替世家冲锋陷阵、造官府反的乱民!”
“你父王当年激起盐工暴动,栽的就是这个跟头。”
说到这里,顾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已经听得呆住的李煊宸,再度开口:
“至于第三,便是底账不明,兵威不固。”
“连一州一县之内到底有多少亩田、多少口井、世家坞堡里藏了多少私兵暗账都没摸清楚,大军也没形成泰山压顶的合围之势,就急匆匆地亮出底牌跟世家打明牌,那不叫变法,那叫打草惊蛇、自寻死路。”
河堤上的柳枝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李煊宸站在原地,竟是豁然开朗起来。
过去这一年里,他在蜀王府后宅盖章时看到的那些零散、看似毫无关联的靖王府政令--
去年九月,免除受兵灾的州县秋赋、打开成都常平仓平粜,存粮备荒;
去年十一月,将巴蜀留用的旧吏全部跨郡异地调任,凡成都籍者调巴郡,凡巴郡籍者调汉中、梓潼,把旧吏与本土世家几十年盘根错节的人情网拆得七零八落;
今年开春至初夏,从荆襄抽调的一千二百余名与巴蜀世家毫无瓜葛的实务官吏进驻全蜀,不碰世家主庄,只借着“清丈战乱无主荒田、统一度量衡”的名义,走遍了巴蜀的每一个村落,顺手把各县真正的田亩四至、盐井产量与隐户人数摸了个清清楚楚;
今年六月,汉中至成都的水泥驰道全线修通,襄阳工业区在成都设立第二工业区,官办盐茶转运司与织锦工坊悄然挂牌,储备了足以发放十万工匠工钱的现银存粮;
今年七月,陆沉再度挂帅,统率当初一路打穿蜀地的百战主力驻扎于成都北郊大营,水师舰队锁死岷江、沱江与嘉陵江水道!
一桩桩,一件件!
原来从去年八月二十七踏入成都城门的那一刻起,眼前这个看似一年都没动巴蜀世家一根毫毛的年轻人,就已经在把所有退路与死角全部封死了!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因为忌惮蜀中四姓,才在成都王府里头忍了一年么?”
顾怀看着面色发白的李煊宸,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之所以要花一年工夫,是因为我不想在刀砍下去的时候,崩出豁口,更不想让巴蜀刚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的百姓,跟着世家豪强一块儿遭殃。”
“说到底,治大国如烹小鲜,越是到了乱世,手握权柄的人就越不能着急。”
“一道政令从最上面发下去,初衷哪怕再好、再想救亡图存,只要刚才我所说的那些准备没做足,经过中间层层扭曲,落到实处,往往就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祸事。”
“就拿如今北边的长安朝廷来说吧。”
“那位小天子,还有接了温言衣钵,执掌‘考成更始司’的夏涟,论心智、论魄力,其实都是难得的人物。”
“天下已经乱到了如今地步,不想坐以待毙,想靠着考成更始司整顿吏治、裁减冗费、追缴中原与北方积欠的赋税,替大乾朝廷刮骨疗毒、续上一口气...这份初衷,难道不是好的么?”
“可结果呢?”
顾怀摇了摇头,轻声道:“他们既没有先换掉北方州县那帮烂透了的官吏,也没有能力去碰盘踞五百年的五姓七望。”
“夏涟在长安逼得越紧,摘掉的官帽越多,底下的地方官和户部为了交差,就只能绕开五姓七望,搞出了个‘裁驿节流、汰冗追亏’的昏招。”
“一刀砍掉北方三成官驿,虽然替朝廷账面上省下了几十万两站银,却把成千上万靠吃皇粮活命的驿卒、铺兵、还有县衙里的刀笔小吏一脚踢出了官府,还要逼着他们倾家荡产去赔补往年当官的贪墨掉的亏空。”
“所以,在黄巾、赤眉之后,如今的大乾,又多了个绿林。”
顾怀停下脚步,看着面前滚滚流淌的岷江渠水,轻声感慨道:
“你看,夏涟呕心沥血想替大乾省下些救命银子,结果一道政令发下去,五姓七望一点损失都没有,反而把成千上万的驿卒小吏全逼上了太行山,把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稳定的中原和北方,点起了一把大火。”
“如今西有党项,北有游牧,南有赤眉黄巾,中有绿林盘踞...这天下的局势,真是越来越乱了。”
“有长安这面镜子照着,我每次拿起笔拟政令的时候,都在心里头反复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急,千万要慎之又慎。”
“如今我管着荆、益两州十八郡一千多万张嘴,真要是没做好万全的准备就乱动刀,最后疼的不是我,而是下面千千万万无路可逃的寻常百姓。”
河堤之上,安静了许久。
秋风吹起顾怀那根青玉道簪旁散落的黑发,青竹色的袍袖在风中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