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半步之后的李煊宸,呆呆看着身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年轻人,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什么才是雄主?
以前李煊宸以为,所谓乱世雄主,就是坐在高处生杀予夺、一言不合便伏尸百万;
可直到今天站在这条乡间河堤上,听完眼前人这番既有伏线千里的谋算,又有如履薄冰的悲悯的话,李煊宸才真正明白--
大哥李煊逸、二哥李煊赫,输给这样一个对手,当真是半点都不冤啊。
......
沿着河堤又往前走了二里地,拐下石阶,便是一条通往平坝腹地的乡间青石板路。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郫县与成都县交界处最肥沃的一片冲积平坝。
都江堰分流出来的几条支渠如丝绦般在田野间纵横交错,四周阡陌相连,晚稻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翻滚着稻浪;不远处,一片片茂密的慈竹林掩映着白墙青瓦的川西农舍,水车吱呀呀地转动,竹林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悠闲的鸡鸣与犬吠。
看着这幅几乎与桃花源一般无二的田园景致,连一直跟在后头闷不吭声的王五都忍不住咧开大嘴,瓮声瓮气地赞了一句:
“公子,这蜀地的平坝是真好啊,到处都是活水,稻穗子长得比咱们荆襄的麦穗沉多了!”
顾怀微微一笑,然而视线才往前方河湾空地上一扫,脸上的笑意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前方河湾旁的几亩水田里,成熟的晚稻才割了一半,那些农具扁担就那么横七竖八地扔在泥水里,连一个干活的农夫都看不见;
而在北侧的一座高坡老榕树下,却立着一座造型古怪、外墙刷着刺眼红漆的野庙。
此时此刻,那座庙前的空地上,正聚拢了附近的男女老幼村民。
“哐!哐!哐--!”
铜锣声接连作响,野庙前烧着大把大把的黄表纸与线香,滚滚黑烟直往天上冒,空地上的几百号村民一个个随着铜锣声乌泱泱跪倒,拼命朝着野庙大门磕头,嘴里嗡嗡念诵着古怪的咒词。
顾怀眉头微微一皱,看着那片乌烟瘴气的坡地:
“眼下中秋已过,离过年又早得很,正是最要紧的农忙时候,那些百姓把农具扔在田里不下地收粮,聚在那里拜什么?”
跟上来的李煊宸往那边看了一眼,也有些愕然地摇了摇头:
“这...煊宸以前没来过这边的乡下,也不太清楚...不过看那庙宇的规制,既不是正经的道观,也不是朝廷敕封的城隍土地祠。”
“过去看看。”
顾怀眼底闪过一丝疑色,迈步走下石阶,顺着田埂朝那座高坡野庙走了过去。
李煊宸和云秀连忙跟上,王五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打了两个手势,跟在远处的乔装亲卫们立刻散开,去排查周边危险了。
因为空地上的村民们全在专心致志地对着野庙磕头,倒也没人注意顾怀这几个站在外围树荫下的外乡人。
顾怀站在石阶旁,目光越过人群,往那座野庙大门里头望去。
只见野庙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木匾,上头写着“五猖赤水真君行祠”八个大字,里头的供桌上既不是道门的三清道祖,也不是蜀地常见的李冰父子,而是一尊塑得很是狰狞可怖的泥胎神像--那神像长着三颗青面獠牙、眼珠凸出的脑袋,赤着暗红肚皮,肋下生出六条手臂,手里分别抓着活蛇、算盘、铁链、铜钱与骷髅;神像脚下的供盘里,还摆着几只被割了喉咙的黑狗与公鸡。
而在庙门前的高台上,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汉子,正披着一件不伦不类的紫红八卦法衣,手里摇着牛角法杖。
而在这肥胖庙祝的左右两侧,还排开站着十几个身高体壮、满脸横肉的“护法道童”,凶神恶煞地盯着台下跪着的村民。
此时,高台下方的泥地上,一对庄稼汉夫妇正抱着一个烧得满脸紫红、浑身抽搐的小男孩,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求赤水真君开恩!求黄大仙师救命啊!小人家这独苗孩子已经烧了三天三夜、连米汤都灌不进去了,求大仙师发发慈悲,赐一碗真君爷的九转神水救救孩子的命吧!”
台上那个被称为“黄大仙师”的肥胖庙祝眼皮一翻,手里的牛角法杖哗啦作响,装出一副阴森怪异的腔调厉喝道:
“大胆张二牛!昨晚三更赤水真君巡视乡里,早就降坛托梦告诉本仙师了!你家的孩子为什么会染上这勾魂瘟火?全是因为你们夫妇黑了良心、慢待了真君爷!”
“你们大伙儿都听听!今年八月间晚稻熟了,本仙师月初就传下真君爷的法旨,凡是这方圆十里的田户,今年得以风调雨顺、没遭蝗虫水灾,全靠真君爷和手底下五猖兵马日夜护佑!”
“所以今年秋收,每亩水田除了年初交的香火钱,必须先向真君祠供奉三斗‘护秋平安粮’,再去交官府的皇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