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火器、普及教育、平价书、旬报、分田减赋、摊丁入亩这一桩桩事物被摆在同一张桌子上时,在座这些五姓七望最顶尖的年轻英才,也不免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主位上的郑观缓缓合上面前那册旬报,轻声一叹,替所有人说出了心底那句话:
“是啊...以前咱们总觉得,这天底下的争斗,无非是谁坐龙椅的争斗。”
“北边的草原狼主、西边的党项异族、淮南的赤眉渠胜、江南的黄巾梁义,还有太行山上的绿林,哪怕再加上长安宫里头那个小皇帝和夏涟--他们所有人,和咱们五姓七望争的都只是一时一地的钱粮与权柄,哪怕天打塌了,只要还想坐稳江山,最后就还得按延续了千百年的规矩来做事,还得跟读书人共治天下。”
郑观抬起头,望向南方,沉声说道:
“唯独南边那个顾子珩。”
“在这个人的野望里,从来就没有给任何世家门阀留半点退路。”
“他跟咱们之间,不需要任何理由,从他起于江陵的那一天起,他就是咱们五姓七望天然的死敌。”
水榭内,赵郡李应时重新展开手里的折扇摇了两下,强笑道:
“叔夜兄和伯山兄说得固然是肺腑之言,不过好在,他顾子珩如今刚刚吞下巴蜀,接下来还要对蜀中四姓动刀、还要消化益州九郡的积弊,少说也得在西南困上一年半载,短时间内绝无余力北顾。”
“至于北方眼前,长安城里那位天子既无兵力、又无钱粮,只要咱们明日让朝中门生把成皋绿林之乱的折子递上去,把考成更始司催税的嘴堵死,再借着剿匪的名义把北方的州郡兵权慢慢接过来...等将来顾子珩真敢北出秦岭的那一天,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应时兄说得不错,总是要一步一步来,眼下长安那边终究还翻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太原王珪点了点头,正要顺着话头再说两句。
然而。
“沙沙沙--!”
水榭外头的碎石山道上,竟然再一次传来了脚步声,而且这一次,来人根本没有像刚才那样放缓步履,而是几乎一路小跑着穿过了竹林,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枝叶乱响,直奔水榭侧廊而来!
水榭之内,坐在左侧的清河崔岘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博陵崔彻更是眉头倒竖,主位之上的郑观,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刚才成皋急报送来之后,郑观就已经当着五姓贵客的面立下严令,命宿卫封锁四门,水榭百步之内绝不许任何人再入内惊扰!可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下人竟然敢第二次硬闯水榭!
这位素来以涵养温润著称的郑氏长孙,眉宇间终于浮起了一抹真真正正的怒意。
“我方才的话,是当耳旁风了么?”
郑观没有看竹帘外,声音冷冽如霜:“成皋县的残局自有外庄管事料理,半日之内连闯水榭两次,惊扰贵客,我荥阳郑氏数百年的家规体统,还要不要了?!”
“扑通!”
竹帘之外,那名管事连忙跪下,高声叫道:
“郎君息怒!非是成皋庄上的事,更非老奴敢违逆郎君钧令!这是半刻钟前,长安快马直接送到咱们宗祠后院的密报!老太爷亲自拆看之后,命老奴送到索水亭,请大郎君与诸位郎君即刻拆阅!!”
水榭之内,原本面露不悦的清河崔岘、博陵崔彻、范阳卢承与太原王珪四人,面色同时一紧,就连正自微怒的郑观,也不由微微怔住。
他太清楚自家祖父的养气功夫了--那位活了近八十岁、历经三朝风浪的郑氏老宗主,到底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静养的老太爷失态到火急火燎地让人闯进水榭送过来?!
郑观胸口起伏了一下,强压下心头惊疑与怒火,沉声道:
“拿进来,念!”
管事连滚带爬地膝行入内,飞快禀道:
“回诸位郎君!十天前,长安大朝会!考成更始司主官、黄门侍郎夏涟,会同右相严淞、户部尚书孙延、并内卫统领曹斌,当廷向天子呈上了内卫与考成司暗查得来的《中原各地豪强隐田及积欠钱粮总册》!夏涟在殿上痛陈北方州县裁驿追亏乃地方官与豪强勾结、故意激起绿林民变以抗拒新政之举!”
坐在席间的赵郡李应时失声道:“不可能!我离京的时候,吏部和都察院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夏涟和严淞哪来的总册?!”
管事头都不敢抬,声音愈发急促惶恐:
“信上说...这半年夏涟明面上只让户部发公文催逼州县,背地里却早由小皇帝调拨内帑,让曹斌的内卫联合各地被裁撤后暗中招抚的户房书办,把河北、山东、河南、河东四地的田亩投献底账全摸透了!”
“然后那位小天子连发三道明发天下的中旨,绕过政事堂的封驳,直接由司礼监用宝、内卫与兵部驿骑颁行四地--”
“着令自承平七年九月起,废除前朝以来一切‘五姓高门及品官之家免役优免’旧例,效仿荆襄之法,于四地推开‘官绅一体当差纳粮’与‘清查投献隐户’!凡五姓七望及北方大族名下隐匿之田亩佃客,限一月之内自行向考成司自首入册、补齐三年欠赋;逾期不报者,田产尽数充公,主事族人以欺君抗旨论处!”
“然后,吏部即日起停办一切地方大族门荫叙官,四地所有州县功曹、主簿、督邮等佐贰实权官吏,凡大姓出身者,限十日内尽数解职回避,改由考成更始司会同国子监选派寒门接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