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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五姓(5/7)

他伸手从案角那摞古籍底下,抽出几册薄册,放到了案面中央:

“这是我让商队从南阳带回来的,那位靖王亲自办的《荆襄旬报》,从今年五月到八月的几期都在这儿了,诸位世兄不妨看看上头写的巴蜀近况。”

“《荆襄旬报》?”

博陵崔彻挑了挑眉,伸手拿过最上面七月中旬的那一册翻开,旁边的太原王珪与范阳卢承也各自取了一册。

才看了第一页的《益州政务通告》,赵郡李应时便忍不住笑了出来,摇头道:

“这巴蜀的蜀中四姓,虽说入不得五姓七望的眼,可好歹也在益州盘踞了两三百年,怎么偏安西南日久,把脑子都泡在锦江水里泡坏了?”

“上头写什么了?”崔彻还没翻到那一页,好奇问道。

清河崔岘显然早就看过这份旬报,连手都没伸,便接口冷笑道:

“应该是上个月的《荆襄旬报》?好像是专门登了一篇嘉奖文告,大力褒扬蜀中谯、周、何、罗四大世家‘深明大义、恭顺王化’,说四家主动捐粮为靖王贺寿,还说谯氏与周氏的家主联名上书,请求让族中子弟入靖王府效力。”

“我前些日子还听往来川陕的药商说,如今成都城里的谯家和周家很是得意,说顾子珩自去年入蜀以来,没动过蜀中四姓一亩田产、一口盐井,可见哪怕是威震天下的靖王,想要坐稳巴蜀也必须仰仗他们本土世家,怕是此时,也还在做着与靖王共治巴蜀的春秋大梦呢!”

话音落下,水榭之内先是一静,旋即便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真是蠢不可及!”

太原王珪笑得连连摇头,点着上面的条陈叹道:

“难怪当年大乾太祖修《氏族志》的时候,连正眼都没瞧过巴蜀那几家!他们光看着顾子珩没动他们的田产,还在旬报上夸他们恭顺,却连这旬报后头几页刊登的政令都看不懂么?!”

“你们看看这五月和六月的旬报上写着什么--靖王府将益州九郡留用的两千余名蜀地旧吏全部异地调任、打散拆开,再把襄阳新科考出来的又一批寒门士子,外加荆襄抽调的实务官尽数入蜀,进驻巴蜀州县,而那打穿了蜀地的荆襄大军,更是没有开拔回荆襄,还在成都大营里练兵!”

“先把蜀地的留用旧吏调走拆散,再派上千名只认荆襄的寒门士子下乡进村,把巴蜀每一县的鱼鳞底账、田亩疆界摸得一清二楚,最后把虎狼之师放在城外...”

“这分明是动刀之前,先把门锁死,再把绳子套在了蜀中四姓的脖子上!结果那帮蠢货看着顾子珩还没拔刀,居然还趴在边上摇尾巴,以为要请他们上桌喝酒呢!”

“看着吧,”清河崔岘冷冷颔首,“如今已是八月秋收,距离顾子珩打下蜀地马上就要一年了,等秋粮一进官仓,悬在半空的刀子,怕是很快就要落了,蜀中四姓那三百年的家业,早晚是顾子珩案头的一盘下酒菜,无非是今年深秋动手,还是入冬动手的区别罢了。”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

博陵崔彻低头翻看着手里那册《荆襄旬报》,翻着翻着,他脸上的嘲弄笑意却一点点收敛了起来,眉头越拧越紧。

“不过...诸位世兄,”崔彻指着旬报中间一版关于荆襄军制与格物院的纪事,沉声道,“蜀中四姓固然是群蠢货,可这《荆襄旬报》上讲出来的那些东西,我每次看,心里头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哦?难道是火器?”范阳卢承问道。

“不错,就是火器!”

崔彻常年统领博陵崔氏的私骑、又在幽州参赞军务,对兵事最是敏锐,他拍了拍那旬报,神情凝重:

“这两年,荆襄火器名动天下,咱们五姓七望之所以能在北方高枕无忧,靠的就是坞堡石墙,和精锐部曲!可在这顾子珩的火炮和火铳面前,坞堡高墙不再是坚不可摧,一个泥腿子农夫,端起火铳便能力敌咱们养了多年的精锐家兵!这东西要是将来漫过黄河,咱们手里的私兵优势,还能剩几分?”

“你只看到了他手里的火器,可在我看来,这火器不过是皮毛之患,终究可凭人力胜之,不然荆襄伐蜀也不会那般艰难了。”

清河崔岘捏起案上另一册《荆襄旬报》,目光落在上面刊登的《荆益两州普及蒙学进度》与《平价经史书目》上,那张俊美冷傲的脸上,寒意比刚才浓了十倍:

“真正叫人睡不着觉的,还是他做的这些事...”

水榭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作为天下礼法与经学第一的清河崔氏继承人,崔岘比谁都明白五姓七望真正的底蕴在哪里。

“诸位想想,为什么五百年来,无论哪个马背上得天下的皇帝登了帝位,最后都得低头请咱们五姓子弟入朝做官、替他牧守一方?”

“因为天底下的书,在咱们的藏书楼里;天底下的经义注疏,是咱们五姓先祖写的!一个农夫的儿子,拿什么跟咱们争官位?只要读书识字还是世家的私产,这天下的衣冠士林就永远攥在咱们手里!”

“可现在呢?这个顾子珩把经史、律法、算学、农书印得连卖菜挑夫都能买得起,如今他又要在荆益十八郡每一个村镇办免费的蒙学,要让每个孩童都学会认字算账,他还搞出这么一份《荆襄旬报》,把朝堂大势、地方政令印在纸上,让贩夫走卒坐在茶摊上都能议论国事。”

“更别提他那个《恤民令》了!”

太原王氏的王珪也冷着脸接过了话:“分田减赋、尽释隐户、清丈隐田、摊丁入亩...按他的规矩,不管你是白身农夫,还是百年高门,只要名下有一亩田,就得按亩交一分税,半点特权优免都不留,谁敢私藏隐户佃客就是抄家死罪!”

一时之间,水榭之内再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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