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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五姓(4/7)

“可偏偏温言临死前糊涂了一回,弄了个考成司出来。”

主位上的郑观摇了摇头,接过话头淡淡道:“北方的良田十有六七在咱们五姓七望与各州豪族名下,地方上的知州知县只要还想在官场上呆着,自然不敢与咱们作对。被考成司逼急了,那帮聪明人,自然便要从其他地方下手。”

“一刀砍掉北方三成官驿,把成千上万驿卒、铺兵、书办,还有巡检司的弓手全部踢出衙门,这群人被朝廷断了活路,还能往哪儿去?”

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这群人一上山为匪,自然是让绿林贼人一朝蜕变...长安朝廷就为了省那么点银子,却是亲手在河南、山东、河北的交界处,给咱们五姓七望,搞出了这么一支有了气象的反贼出来。”

水榭之内,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博陵崔彻沉声问道:

“既是理清了,那眼下这局面,诸位打算如何向各家老太爷回话?绿林如今已有数万之众,盘踞在太行山南麓与大野泽水泊之中,正好卡在三地交界的咽喉上,若是任由他们继续这么破县开仓、裹挟流民壮大下去,到了今年冬天,怕是连咱们各家在州郡城外的主庄都要不得安生了。”

“要不要我回博陵请示家父,由咱们五姓各出三千精锐部曲,会同河南、山东的官军,趁着秋高气爽进山剿上一回?”

“万万不可。”

清河崔岘第一个摇了摇头,神色漠然:“咱们五姓七家能够在北方屹立五百年而不倒,靠的便是‘藏锋于内,不替皇朝流血’的祖训。”

“各家坞堡里蓄养的披甲部曲、积攒的强弩战马,那是用来震慑宵小、保住家族血脉与祖产的根本,那绿林三十六营如今躲在太行崇山与百里芦荡之中,我等若是把自家私兵拉进去跟他们换命,死一个少一个,岂不是正中了长安城里那位小天子和严淞的下怀?”

“伯山兄所虑极是。”

太原王珪也微笑着颔首附和:“更何况,咱们五姓七家平日里在朝廷面前哭穷装弱还来不及,若是今日突然送出几万甲械精良的私家部曲把绿林给平了,太极殿上那位疑心病重的小皇帝看了,夜里还能睡得着觉么?到时候只怕绿林刚平,长安的目光就要落到咱们头上了。”

“不错,既是自家的刀,就绝不能轻易出鞘替朝廷杀敌。”

主位上的郑观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缓声说道:“其实依我之见,这绿林贼人闹得越大,对五姓七家而言,反倒越是一桩可以用一用的好事。”

“哦?叔夜已有定计了?”范阳卢承挑眉问道。

郑观轻轻一笑:“其一,考成更始司不是刚向中原、河北发下严令,限各地在秋收之后补交往年拖欠的一百二十万两正赋折银么?昨晚成皋县这一场大火,烧得真是太及时了,我等今日便修书长安,让朝中门生在太极殿上联名告警,就说考成司裁驿逼亏激起民变,绿林十万大军连破中原山东十余州县,官民粮仓尽毁,莫说补交陈年欠税,便是今年北方的秋粮也已被反贼劫掠一空,请朝廷即刻免除北方今秋赋税。”

“其二,各家回去之后,即刻将散落在州县城外转运仓的存粮、盐铁与工匠,尽数收拢进高墙坞堡之内,再把今年新投献过来的流民青壮挑选一批编入私兵,同时力请严淞调拨洛阳、潼关及京营官军东出剿匪,让朝廷的官军跟绿林在中原上拼个你死我活。”

“更妙的是...”

博陵崔彻此刻也回过味来,眼中精光大盛,接口道:

“一旦官军与绿林在河南、山东打成一团,地方州县的厢军和卫所必然空出许多位置来!到时咱们便可顺理成章地以‘捐资办团练、协防地方’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将各家的子弟和门生塞进各州郡的守备军镇里去!花朝廷的名义,借绿林的势头,把北方的兵权一步步从长安手里头接管过来!”

“至于其三嘛...”

范阳卢氏的卢承摇着折扇,微笑着添上了最后一笔:

“那绿林三十六营里头,除了少许真的准备当反贼到底的贼人,不是还有不少以前拿过咱们银子的盐枭、漕帮和水匪头目么?咱们明面上紧闭坞堡、请官军围剿,私底下却不妨让外围商号给那些绿林贼人卖点过冬的精盐和生铁,顺便把考成更始司在各地强征上来的官银押运路线,悄悄透给他们...只要绿林盯着朝廷的税银和官军撕咬,我等主庄,自然便可高枕无忧了。”

水榭之中,茶香袅袅。

这六个世家青年,便这般在弹指谈笑之间,布下了一盘将长安朝廷、考成更始司与绿林反贼尽数笼罩在内的棋局。

什么社稷存亡,什么黎庶死活,在这些自幼被门阀家学喂养长大的世家英才眼里,不过是些可以随时拿来交换、利用与舍弃的底蕴罢了。

众人相视一笑,各自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遥遥一敬。

饮罢此盏,坐在北席的范阳卢承放下茶杯,目光穿过水榭四周敞开的轩窗,望向远处被秋风吹得漫天飞舞的黄叶,随口笑道:

“只要把中原的绿林和长安的考成司应付过去,北方的局面便稳如泰山了。不过说起来,今年塞外草原控弦十万犯边,西边陇右的党项又死咬着凉州不放;江南赤眉黄巾血战,打得惨烈...这天底下四面八方都在动刀子,唯独西南边那位大乾异姓王,自打去年受封之后,这大半年来倒真是安静得跟尊泥菩萨一样。”

靖王,顾怀,顾子珩。

听到这个名字,水榭内原本正襟危坐的几位俊彦,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太原王氏的王珪嗤笑了一声:

“去年他在成都上表,索要王爵,朝廷把金印金册送过去,他倒好,真就顺着‘靖’字名头,把大门一关,老老实实在巴蜀和荆襄种起田来了!”

“种田?他要真是只知道在成都享福种田,那倒好了。”

坐在主位上的郑观闻言,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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