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的博陵崔彻、太原王珪、赵郡李应时等人,目光纷纷扫过,郑观从容拿起,展开扫了一眼。
绢纸上写着的,正是昨夜三更成皋县城被破,绿林三十六营之一的“黑云营”并“飞羽堂”诈开西门、焚毁成皋县衙户房黄册,并攻下荥阳郑氏广丰大仓,拉走八万石新粮、散掉三万石陈粮,以及今晨成皋官驿被裁驿头李成率上百名裁撤驿卒弓手反上太行山的详报。
整整十一万石粮食,外加一座紧挨着荥阳本城不过三十里的县城转运仓被付之一炬!
若是换做寻常豪族少主看到这张字条,只怕当场就要拍案而起、惊惶失措了。
可郑观从头到尾看完,脸上竟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他随手将其伸到案边的博山香炉上引燃,看着火苗将绢纸吞噬成余烬,这才端起茶壶,替自己和身旁的清河崔岘续了半盏热茶,淡淡笑道:
“一点小事,倒叫诸位世兄见笑了,昨夜三更,太行山与大野泽那边的绿林贼寇,摸进了西边三十里外的成皋县城,把我郑家设在洛水边的转运仓给劫了,拉走了十万多石今年刚收上来的秋粮。”
“哦?”
坐在右侧的太原王珪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郑观一眼:
“成皋县的广丰仓?我记得那是专门用来转运巩县、成皋、汜水三县租子的外仓吧?绿林贼寇居然已经摸到荥阳眼皮子底下来了?”
“十万石粟麦,于我荥阳郑氏而言,也不算什么,全当是今年入冬之前,替成皋县的那些流民施了一回粥也就是了。”
郑观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这十万石粮食丢得虽然不值一提,可今日既然咱们五姓七家都在这索水亭里,倒是不妨将其中意味,一同参详参详。”
郑观对着帘外吩咐道:“去把别业四门的守卫都放出去,水榭百步之内,所有仆役管事尽数退下,今日我与诸位世兄清谈,若非宗祠老太爷传话,任何人不得再入内惊扰。”
“小人遵命。”
竹帘外的管事凛然应下,很快,远处竹林里的侍女、茶童与琴师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水榭四周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一直矜持端坐的清河崔岘,才缓缓开口道:
“叔夜说得不错,一点粮食,算不得什么大事,真正让人不痛快的,是这帮绿林草寇近半年来的做派,已经越来越没规矩、越来越越界了。”
他冷冷说道:“诸位都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们,就在上个月中旬,我清河崔氏南祖房在山东兖州与运河交界处的两座万亩庄园,竟然收到了大野泽那帮绿林贼人公然派人钉在庄门上的‘借粮帖’!说是限我崔氏在八月十五之前,往大野泽送五万石白米、三千匹粗布,否则就要替天行道,来烧我崔氏的外庄!”
“何止是清河与荥阳?”
博陵崔彻闻言,也不由冷笑道:“半个月前,河北邢州磁州交界处,我博陵崔氏与赵郡李氏合开的四座铁矿冶坊,被太行山下来的绿林‘赤虎营’趁夜打破,不光抢走了好些用来打造农具和甲叶的熟铁,还把矿上几千矿工全给放跑了,里头有好几百个青壮当场就跟着绿林贼人上了山。”
“还有我范阳卢氏往南边走私的一批北地战马,上个月过卫辉的时候,也差点被绿林截在黄河渡口北岸!”范阳卢承也皱眉补了一句。
一桩桩事情摆上桌面,水榭内方才那种云淡风轻的世家清谈气氛,终于慢慢化作了门阀继承人们在面对大势时的冷冽与深沉。
太原王氏的王珪地处河东山西,因为有太行山天险隔着,暂时还没被绿林直接咬上,此刻他看着崔、卢、李、郑几人,不由沉吟道:
“这就很奇怪了...我等在北方坐镇数百年,对于那些被称作绿林好汉的草莽游侠、响马盐枭,向来是清楚底细的。”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为了口饭吃在刀口上舔血的市井泼皮,怎么从今年开春到现在,不过短短大半年工夫,这群原本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泥腿子,突然就拧成了什么‘绿林三十六营’,连破州县官仓,成了跟江南赤眉、黄巾并列的反贼了?”
“景明兄远在太原,有所不知。”
郑观温和解释道:“方才成皋送来的急报里头,有两句话最是要紧--其一,昨晚绿林黑云营诈开成皋西门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伪造得连城门守军都分不出来的洛阳留守司火牌勘合,带路直扑广丰大仓的人,嘴里吹的是官驿老卒的竹哨,手里拿的是成皋县衙户房才有的鱼鳞图册底账;其二,今天一早,成皋官驿那个老驿头李成,带着上百名今年五月刚被朝廷裁撤下来的驿卒、急递铺兵和巡检弓手,反出成皋,直接投了绿林。”
“驿卒、户房书办、巡检弓手...”
吏部李应时眼睛一眯,立刻便抓住了这寥寥两句背后的关键,忍不住抚掌冷笑起来:
“原来如此!我道这群绿林草莽怎么突然变了模样,不仅懂行军阵列,还把各家庄园的虚实和官军调动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原来这给绿林贼人添砖加瓦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安那位小天子,和政事堂里的那位夏侍郎啊!”
“应时兄这话,可谓一针见血。”
清河崔岘冷哼一声:“过去几年,南边大乱,赤眉黄巾祸乱江南,荆襄的顾子珩吞了巴蜀,为什么那时候中原河北却没什么大变?自然是因为那时候,政事堂里坐着的是温言!”
提到去年冬天病逝、被追谥为“文正”的左相温言,在座的几位世家俊彦都不由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他们看不起温言的寒门出身,可站在政治博弈的角度,五姓七望对温言却不得不认一个“知进退”。
“温言那个人,比谁都清楚大乾真正的压舱石不在江南,而在咱们北方五姓七望手里。”李应时也应和道,“只要五姓七望不乱,北方的根本就动摇不了。所以温言还在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查各家的底细,也从不让户部来催逼北方世家的积欠赋税;甚至去年夏天黄河决口,朝廷拨下来的河工银子,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地方分润。”
“虽然因为天灾的原因,中原各地都有小股反贼作乱,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各家派私兵都能打发了的程度,总体北方上下各安其位,哪里来的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