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大
中
小
关灯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

第四百三十二章 五姓(2/7)

没有什么外人想象的金碧辉煌,这里的亭台楼阁皆用老木青砖筑就,檐角平直舒展,只尽显前朝古意,山泉顺渠曲水流觞,缓缓经过水榭中央,水榭之内,六张素雅的黑漆木案分列左右。

案后坐着的,正是荥阳太守口中那六位代表五姓七望前来赴会的年轻英才。

坐在主位之上的,是一名年约二十七八、身穿素白麻衣的青年,头上只挽着一根素雅的青玉簪,面容白皙温润,正手持象牙书镇,慢慢压平案上一卷刚刚校订好的《五姓联姻录》--正是荥阳郑氏北祖房嫡长孙、如今代祖父执掌郑氏一应族务的郑观,字叔夜。

待到做完手中之事,他才抬起眼帘,对着左侧首位那位身穿月白鹤氅、容貌孤傲的青年微微一笑:

“伯山兄,清河崔氏南祖房这一支的谱牒,我让人核对过了。你家三叔公的幼女,今年冬月便要与范阳卢氏的五郎完婚,这一笔录上去,自前朝太和年间至今,清河与范阳两家,便整整是一百零八桩嫡支联姻了。”

这鹤氅青年乃是清河崔氏这一代最负盛名的嫡长宗孙崔岘,年方二十九,因容止如玉、精通三礼,被北方士林尊称为“玉山先生”。

在五姓七望之中,清河崔氏历来以“礼法第一、天下甲族”自居,所以哪怕是对上同宗的博陵崔氏或是同席的李、郑、王诸家,崔岘骨子里也带着几分矜持与疏离:

“家祖常训,五姓之所以能超然世间,不在于官爵大小,而在于血脉纯正、家法森严。如今这世道,礼崩乐坏,长安那些靠着军功或者钻营爬上去的庶族新贵,动辄便想求娶咱们五姓之女。若是咱们自己不把族谱和门槛看紧了,任由那些寒门浊流混进血脉里来,不出三代,这延续了五百年的清贵门风,也就要变得跟秦岭淮水以南那些南渡旁支一样,浑浊不堪了。”

“伯山兄这话,怕是在说长安城里那位礼部尚书陈佺吧?”

紧挨着崔岘下首坐着的,是一名年约二十五六、身穿窄袖骑装外罩纱袍的英挺青年。

他同样姓崔,却并非出自山东清河,而是来自河北中北部、背靠幽燕边镇的博陵崔氏,名叫崔彻。

博陵崔氏世代半文半武,崔彻年纪轻轻便已在幽燕挂了参军衔,手里头直接统管着博陵崔氏蓄养的精锐私骑,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杀伐锐气:

“去年长安移宫大戏,我后来听族叔从京里传信说了。那位执掌礼部的陈老尚书,为了在殿上跟荆襄那个女婿撇清干系,竟然当着满朝文武和天子的面,自陈已经把孙女从族谱里头除名了...啧,怎么也是江东望族,遇到点风浪便吓得自削族谱,拿家里一个妇道人家出来挡灾,到底是衣冠南渡时逃去江左苟安的软骨头,失了咱们北方士族的气节。”

水榭内顿时响起了一阵淡淡的轻笑声。

坐在右侧首位的太原王氏代表--年方二十七的世家公子王珪,摇头哂道:

“江南陈氏、顾氏、陆氏那几家,在南边寒门眼里自然是高不可攀的大家,可在咱们五姓七望眼里,终归只是次等门户罢了。他们家的根基全系在朝廷的科举功名与江南田产上头,离了朝廷的官袍就活不下去,哪像咱们五姓七家,根扎在千里沃野与万户宗族之中,陈氏在长安孤立无援,他陈佺若是不把姿态做足了,拿什么在亲政新朝保住全家?”

“景明兄说得透彻。”

坐在王珪下首的,是在场六人中唯一穿着官员便服、年约三十的俊雅男子。

他是河北赵郡李氏这一代在朝堂上的俊彦、三十岁便执掌吏部郎中印信的李应时,此次既是代表赵郡李氏,也是受陇西李氏之托前来与会。

此刻他正微笑道:

“说起来,陈佺在殿上直言‘陈氏但有朝廷忠臣,绝无反贼姻亲’那一幕,小弟当时就在殿下亲眼看着。满殿那些寒门庶族出身的言官御史,一个个还觉得陈尚书大义灭亲、孤忠可悯;可小弟当时心里头想的却是--幸亏咱们五姓七家从不把身家性命绑在某一朝的龙椅上。”

“试想若是咱们五姓嫁出去的女子,哪一个皇帝敢逼着咱们开祠堂除名?别说是当今这位冲龄天子了,便是两百年前太祖高皇帝提刀坐殿那会儿,不也照样得捏着鼻子认下咱们五姓在这天下的位置么?”

这番话说得平淡自然,可这几个世家青年谈笑之间透出的那份超然于皇权之上的自得自矜,却像是天经地义一般。

在他们眼中,大乾的天下从来就是割裂成两半的。

秦岭与淮水以南,是属于寒门庶族、流寇乱民与武夫军阀的泥潭;

而黄河两岸的河北、山东、河南、河东,则是五姓七望延续了五百年的后院。

坐在北席的范阳卢氏少主事卢承端起茶盏轻轻一敬,含笑接道:

“应时兄身在吏部,最清楚朝堂深浅,只要吏部的铨选考功、礼部的经筵仪制、还有北方一百二十余州县的功曹主簿还在咱们五姓子弟与门生故吏手里,长安殿上不管是太后垂帘,还是幼主亲政,都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而就在这句话落下之后,主位上的郑观准备让书童取来下一卷《博陵崔氏谱系》时,水榭外头的碎石小径上,郑氏内院管事步履匆匆地穿过竹林走来。

要在这等世家门阀做管事,自然是要受礼法调教的,哪怕额角已经出了一层透汗,走到水榭外时,依然立刻放缓了步子,垂手敛息,绕到水榭侧廊的竹帘外,低声通禀道:

“启禀大郎君,西边成皋庄上,有急信呈报。”

水榭内的谈笑声微微一顿。

清河崔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蹙--五姓十年一度的修谱雅集,何等清雅庄重,怎么会有下人拿庄子上的俗务来打岔?

主位上的郑观脸上却没有丝毫异色,只是温和地道了一句:

“呈进来吧。”

管事躬身走入水榭,将急信放在了郑观案角,随后一句话也没多说,默默退回到了竹帘之外。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