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大
中
小
关灯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

第四百三十一章 绿林(5/8)

可北方的人却都知道,流水的长安天子,铁打的五姓七望!

李成作为驿卒,走过的地方多了,亲手送过的急报更是不知有多少,对于天下事,自然知道得比普通老百姓多些。

前几年,南方天翻地覆,五姓七望之所以一直安安静静,在天下大事里头连个声响都不出,不是因为他们弱,而是因为在这些传承数百年的高门世家眼里,秦岭淮水以南的厮杀,不过是朝廷自家的烂账和南人的内耗,只要战火没烧过黄河,谁做皇帝,跟他们又有什么相干?

更何况,那位刚刚去世、被追谥为“文正”的温老相公还在世时,为了稳住北方大局,对五姓七望一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借着去年黄河决口和今年朝廷催税的机会,成皋县乃至整个河南、河北、山东活不下去的农夫,为了逃避赋税,只能排着队把田契捧到郑氏、崔氏、卢氏的门前,哭求世家大族收下自己的田地,好让自己从朝廷的编户齐民变成世家大族名下不用交皇粮的隐户佃客。

灾年饿死的是百姓,掏空的是朝廷,可五姓七望的粮仓和田亩,却在这两年里头翻着滚地往上涨。

真是...

“看什么看?!滚远点!臭跑马的,别挡着我家老爷进出的道儿!”

台阶上一名郑家护院瞧见李成站在路边往粮仓里瞅,当即骂了一句,扬手就是一鞭子。

李成没被打到,也没动怒争辩,只是默默低头,顺着墙根拐进了城南那片贫民泥巷里。

巷子最深处,是一座用黄泥坯垒起来的矮小院落。

真是家徒四壁。

连原本放在院角的柴火、屋里的榆木桌椅,都在上个月被县衙差役和当铺的人搬得干干净净,去顶了那笔莫须有的朝廷追缴银子。

如今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个快塌了的灶台,和屋里头一张铺着干草的土炕了。

“咳...咳咳...是当家的回来了么?”

听到这声音,李成那张一贯冷硬的脸,立刻柔和开来,连步子都放轻了许多。

他快步走进屋里。

只见土炕上,一个头发枯黄稀疏的妇人正吃力地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

她叫周秀娘,也是成皋驿老马夫的闺女,嫁给李成已经十五年了。

早些年驿站还没克扣口粮的时候,秀娘也是个手脚麻利、面容端庄的利落媳妇,把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可三年前一场大寒疾没钱抓好药,拖成了伤肺的痨病,今年家里又遭了裁驿追亏的无妄之灾,日夜惊惧加上断了油水,不过短短几个月,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相,手腕细得彷佛一折就会断掉

“别乱动,快躺下。”

李成快步过去,扶住妻子的肩膀,把她慢慢放回干草垫子上,又扯过被子替她盖好。

“你看,我今天去济世堂,把大夫开的药抓回来了。大夫说了,这几味药最管用,连喝三天,你胸口那股闷气就能顺下去。”

李成扬了扬手里的纸包,挤出一抹笑容,可周秀娘的目光却越过他的手,落在了他空空如也的后腰。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当家的...你把爹留下的那把腰刀也拿去换药了?你骗我...济世堂的药有多贵我还能不知道么...我这身子骨早就烂透了,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你留着些钱,自己买些粮食好活命啊,你还管我这个废人干什么...”

说到最后,秀娘捂着胸口又喘息起来,涕泪横流:

“要是没有我拖累你...凭你这一身骑马使刀的本事,哪里都能活得堂堂正正,何苦留在这吃人的城里头,受县衙和郑家那帮畜生的窝囊气...”

“又说胡话了不是?”

李成坐在炕沿上,一点点擦掉妻子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不像个常年在刀口风雪里跑马的粗汉:

“秀娘,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也没想过当什么人上人,我就认准一个理儿--你活着,这里就是家,我每天在外头受再大的罪,只要推开门还能听见你叫我一声当家的,我心里头就是踏实的,你要是不在了,这天地再大,我李成也就是个没根的孤魂野鬼。”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站起身笑道:

“行了,别哭了,哭多了更伤肺,我刚才去城外转了一圈,还从相熟的粮船脚夫那儿讨了一小把粟米回来,你先闭上眼歇会儿,我去外头把药煎上,再给你熬碗热乎的面糊糊。”

说完,李成拿着药包走出屋门,蹲在土灶前,引燃了干枯的树枝。

火苗一跳一跳地映着他黝黑的脸。

听着屋里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李成看着翻滚的药汤,眼神坚定。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