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绿林三十六营,什么替天行道、大碗喝酒,跟他李成有什么相干?
只要能守着屋里这个女人平平安安熬过这乱世,哪怕明天去北山石料场给郑家当牛做马背石头...他也认了。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喝完了药,秀娘难得没有再整夜咳嗽,靠在土炕里侧沉沉睡去。
李成没舍得点灯,就和衣靠在堂屋门框旁边的草堆上闭目养神,准备天不亮就去城北石料场抢头一拨活计。
时间一点点滑到了三更天。
“轰隆--!!”
一声巨响,猛地从县城西门的方向炸开,连李成身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紧接着,号声、马蹄声、喊杀声,直接冲破了夜空!
李成猛地睁开双眼,整个人一跃而起,还没等他冲到院门口,就见西边的夜空已经被火光映得一片通红!
“当、当家的...外头怎么了?”土屋里,被惊醒的周秀娘慌乱地喊了一声。
“别怕,你在屋里躺着千万别出来,我去巷子口瞧一眼!”
李成反手从门后抄起顶门杠,跨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一看,只见距离泥巷不到百步的南北主街上,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
成百上千头扎抹额,身穿皮甲号坎的骑兵,正打着一面面迎风招展的“黑云营”、“飞羽堂”大旗,纵马踏过长街!
是绿林匪人!
而真正让李成心头剧震的是,这群马军根本不像往日流寇进城一般四处乱窜抢掠民居,而是目标明确,在各种官驿老卒才听得懂的竹哨暗号指示下,看都没看街道两旁的破烂民房一眼,一路直扑县衙府库,另一路则直奔那囤积着数十万石新粮的滎阳郑氏广丰大仓而去!
“绿林三十六营进城开仓借粮!!”
“只诛贪官与郑家恶奴,城中穷苦百姓闭户莫出,天亮之后到广丰仓门前领粮--!!”
呼喊声顺着长街滚滚传开,不少绿林头目甚至骑在马上,手里拿着成皋县的田亩册子高声点名哪座宅子是官吏私宅、哪座仓库是郑家盐栈,身后数千扛着大刀长矛的绿林步卒呼啸跟进,攻势如潮!
“真被刘六那小子说中了...”
李成站在院门后,听着外面声响,只觉得不可思议。
有内应诈开城门,有人指路开仓,有精兵分头突袭...
这绿林,是真的成气候了啊...他一边感慨一边走到巷中,朝外头望去,只见主街方向,好些当官的连鞋都跑丢了,正被人簇拥着逃命,东北角那座郑氏内堡,包铁闸门“轰”地一声落下,把绿林大军挡在了外围粮仓,可也把还没来得及逃进去的成皋县守城官兵和县衙捕快差役,活生生关在了堡门外头。
前有正在攻打粮仓、杀气腾腾的绿林主力,后有紧闭大门、见死不救的官员和郑氏。
那些被抛弃的守城官兵和衙役在街口乱作一团,被游骑一通砍杀,丢下好些尸体后,剩下的人顿时炸了营,哭爹喊娘地往城南这片还没有绿林军过来的贫民街巷逃窜过来。
李成原本正打算退回院里把门顶死。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一队约莫二十余人的官兵和差役,在跑出马军的视线后,非但没有继续往南门逃命,反而突然停下了脚步。
“妈了个巴子的!贼人太多,城守不住了!知县老爷躲进郑家堡子里不管咱们死活,咱们就这么两手空空逃出去,到了外头也是饿死!”
一名守备把总扯掉身上的官兵号褂,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提着腰刀,冲着身边十几个同样红了眼的溃兵和捕快狞声吼道:
“趁着绿林贼人都在北边抢郑家粮仓,这南街的泥腿子家里多少还藏着点铜钱和干粮!弟兄们,散开抢一把细软再出南门逃命!谁敢拦着,格杀勿论!”
“把总说得对!打不过绿林反贼,还收拾不了这帮穷鬼么?抢他娘的!”
一声呼哨,这二十多名刚刚还在绿林刀下抱头鼠窜的大乾官兵,摇身一变化作了强盗恶匪,三五成群地踹开街巷两旁的百姓木门,冲进去大肆抢掠砍杀起来!
“畜生!!”
躲在巷子阴影里的李成看得目眦欲裂,他刚要掉头跑回自家小院带着秀娘从后墙翻出去躲避,可就在他转身没走出几步的时候,只见在距离自家院门不过十几步的巷尾,三个溃逃官兵和一个眼熟的县衙差役,由于嫌前头几户人家抢的人太多,竟然径直穿过小巷,一脚踹开了他李成家的那扇木门!
“滚开!”
李成魂飞魄散,疯了一样朝自家院门狂奔回去,可终究还是没能赶上。
那个领头冲进李成家院子的县衙差役,正是上个月带人来搬东西的赵班头,见屋里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气得破口大骂:“晦气!怎么撞进李成这个穷跑马的家里来了!翻翻看有没有藏着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