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汉子叫刘虎,在家里排行老六,相熟的弟兄都叫他一声刘六。
他早年是个走街串巷的铁匠学徒,后来因为有一把子蛮力、又会打铁钉马掌,被李成招进成皋官驿做了个喂马兼修马蹄的杂役驿卒,跟着李成混了有七八年。
此刻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板上那两道封条,恨恨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还看这破门板干啥?里头的马早两个月前就被县衙牵走充作变价抵亏,贱卖给城里郑家的商队了!听说连后院那口咱们兄弟煮马料炖肉的大铁锅,前儿个都被人撬走化了铁,就剩这么个空壳子立在这儿,跟他娘的坟包似的!”
李成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他一眼:“让你上午去城南渡口打听的事,问得怎么样了?郑家粮栈这几天招不招扛包的短工?”
“招个屁!”
提起这事,刘虎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我天不亮就去渡口排队了,结果成哥你猜怎么着?河滩上乌泱泱蹲了五六百号人,全是从东边逃荒过来的灾民,还有咱们成皋县周边几个镇子被裁下来的铺兵和弓手!那狗屁管事站在船头上,才喊一嗓子,那帮流民就跟野狗抢食似的往上扑,把渡口的木头栈桥都给挤塌了半边!”
说到这里,刘虎苦着脸拔了根草茎咬在嘴里:“成哥,连不要工钱只管两碗糠粥的活儿,都被那帮外地流民抢破了头,咱们这些本地人要是想去码头扛包,还得先交二十文钱的‘保头费’给渡口看场的帮闲,这不是拿人寻开心么!”
李成也听得沉默了下去。
今年开春那会儿,成皋驿还没被撤,李成亲自送的钧令飞驰过境。
不得不说,长安城里那新设起来的考成司,办事确实雷厉风行。
换作往年,六部发下来的催税公文到了河南,太守和知县们哭两声穷就能混过去;可今年考成司立了死规矩,短短半年工夫,单在河南,就有三个太守、十几个知县因为没能在限期内交齐银子被锁进囚车押往长安。
当官的怕丢官帽,新政便推行得快了起来,在“裁驿节流、汰冗追亏”的钧令之下,成皋官驿和周边几十处驿站一块儿被贴了封条。
如果仅仅只是被砸了饭碗,李成凭着自己这一身力气和二十多年攒下的一点家底,带着手底下这帮弟兄去码头扛包、去山里背石头,咬咬牙总还能熬过去。
可真正要把人逼上绝路的,是后头那四个字--“汰冗追亏”!
“他娘的,说什么追缴国库亏空,全是狗臭屁!”
刘虎往四周瞅了两眼,见毒日头底下官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便咬牙切齿地骂道:
“长安城里的老爷们要查成皋驿的旧账,可咱们成皋驿亏空的那些草料银子和官马,到底进谁肚子里去了?还不是县衙里那些人分肥了!还有城里滎阳郑氏那帮五姓七望的大爷们,哪一回出门游山玩水、来往送礼,甚至从南边运私货,不是拿张火牌来咱们驿站白使唤牲口?跑死了多少匹好马,他们郑家赔过一文钱没有?!”
“结果现在倒好,考成司的板子打下来,那些当官的连郑家大门都不敢摸一下,转过头来就把这些亏空银子,全算在咱们这些被裁驿卒身上来了!”
“把咱们一脚踢出驿站断了口粮不算,还要咱们每个人倒赔朝廷二十五两白银!成哥,你跟兄弟交个底,上个月为了交银子,你把家当全抵给当铺了都没还完,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县衙班头再来催,你拿啥去交?拿命去交吗?!”
李成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明天一早我去城北石料场看看,听说郑家在修北山那座新坞堡,招人开山背青石,一天能给三十文现钱。我力气还在,跟赵班头求个情宽限些时日,只要肯熬,总能把银子凑上。”
“背青石?一天三十文,你不吃不喝干上两年,也填不满那帮人牙缝!”
刘虎急了,一把拽住李成的胳膊,声音里满是狠劲:
“成哥!别自己哄自己了!这成皋县里头,好田好地全是滎阳郑氏的,县衙上下全是郑家的门生奴才,长安城里的考成司只管闭着眼睛要银子,根本不管底下人死活!咱们在城里老老实实熬下去,横竖是个死!”
“要我说...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他娘的算了!带着驿站里剩下的十几个弟兄,出城往东奔大野泽,或者往北进太行山,投绿林落草去!反正朝廷不给咱们活路,咱们还替他守哪门子王法?!”
“住口!”
李成脸色一沉,反手扣住刘虎的手腕,警惕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县城西门,见城门洞里的几个守门兵丁正光着膀子围在一起掷骰子,这才松开手,冷冷盯着刘虎:
“刘六,这种掉脑袋的话,你在我跟前胡咧咧两句也就罢了,要是敢在外头漏出半个字,不用等八月十五交银子,今天下午县尉就能把你的脑袋割下来挂城门楼上充作剿匪军功!”
“我、我不也是被逼急了么...”刘虎揉着手腕,有些发怵,可嘴里还是嘟囔道,“再说了,成哥,如今这北方绿林,早就不是前两年咱们见的那蟊贼了,人家现在那声势,连洛阳和汴梁的官军见了都得绕道!”
“声势再大,那也是反贼。”
李成背过身,语气冷硬:“我十五岁进成皋驿喂马,到现在整整二十二年,吃的从来都是大乾的官家饭。我跑遍了河南、河北、山东,见过太多提着脑袋造仮的人了,可哪一个落草的人,家里头能有好下场?不是变成没人收尸的孤魂野鬼,就是反过来害老百姓!我是有家室的人,不走那条绝路,你趁早也把这念头给我掐死!”
“成哥,你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来呢!”
刘虎见李成油盐不进,急得直拍大腿:“以前那是以前!往年那些绿林中人,确实只是江湖道上混饭吃的,什么太行山上的响马、南北运河的水匪、山东海边的私盐贩子...还有城里收黑心钱的泼皮游侠,谁都敢自称一句绿林好汉。”
“可成哥,如今可全都变了啊!我前天在城外遇到了隔壁巩县驿站被裁下来的老马头王四,他如今就是替山上跑腿的!他亲口跟我说的,自从朝廷那个考成司砍掉了三成驿站、又逼着各州县裁撤胥吏追缴亏空,成千上万没活路的弟兄全被逼上了太行山和大野泽!”
“你想想看,先是咱们这些驿卒和急递铺兵入了伙,这河北河南山东的官道、渡口、山隘和换马点,谁能比咱们驿卒更门儿清?朝廷把官驿裁了,绿林直接把那些废驿茶寮全接了过来,设了个‘飞羽堂’,号称绿林千里快马!现在洛阳和开封的官军调兵公文还没出城门呢,绿林的响箭和快马就已经传遍三州十八县了,整个北方的官道驿路,如今全成了人家的千里眼和顺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