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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绿林(2/8)

去年夏天黄河在开封上游决了堤,滔天黄水把中原二十七个州县泡成了烂泥塘,如今一年多过去都没缓过气来。

地里的庄稼绝了收,老百姓们闹饥荒的闹饥荒、吃观音土的吃观音土,能喘口气的早就拖家带口逃荒跑路了,十个村子里头有八个都是空的;

至于那些没被水淹、粮仓里头堆满了陈麦新米的膏腴之地呢?

倒是有,可那牌匾上头写的是滎阳郑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

那是盘踞北方快五百年的五姓七望!

别说什么知县、太守了,就算让地方刺史借十个胆子,他敢带着衙役去砸五姓七望的大门催税么?

只怕前脚刚进门,后脚弹劾他的奏折就已经递到长安政事堂案头了!

一边是惹不起的千年世家和真榨不出油水的饿殍灾民,另一边是夏涟在长安城里磨刀霍霍、不到期限真摘官帽的考成司。

就在各地大员与户部郎官们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也不知是衙门里哪位天才,突然一拍脑门,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既然开源收不上来税,那咱们可以节流啊!

怎么节流?

整顿驿站!

你看,这些年各地官驿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官员过境大吃大喝,不但每年要白白耗费朝廷无数站银,地方官还借着驿站支应的名头向百姓摊派夫役,搞得民怨沸腾!

要是把驿站好好整顿一番,岂不是既能替国库省下大把的真金白银,又能在奏折上写一笔“革除摊派弊政、减轻黎庶负担”的仁政美名?

满堂喝彩!

于是下一个问题来了:这官驿积弊了两百年,该怎么整顿呢?

如果真去严查那些拿着假火牌白使唤驿马的世家子弟,或者禁止过往官员携带私货家眷,那不还是得罪权贵么?

于是,又有另一位天才站了出来,对着算盘一阵拨拉,干脆利落地吐出了一个字--

“裁!”

把河南、山东、河北三地三成以上的官驿直接撤掉,一年下来,户部和地方州县起码能省下五六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至于往年驿站账面上的那些草料银子亏空,正好趁着撤站清账,一并向驿站里管事的驿头、马夫们追缴回来充入国库!

不伤世家一根毫毛,不动权贵一分利益,大笔一挥,几十万两军饷就省出来了。

众人如释重负,弹冠相庆。

--然而。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写在庙堂的奏折上、挂在读书人的嘴边,看上去是桩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可落到地面,实际上却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就比如眼下这桩“裁驿节流”。

因为朝廷之所以能一年省下几十万两白银,是在砍掉那些驿站的同时。

还顺手砸烂了北方无数驿卒、铺兵、小吏,以及他们身后家眷赖以活命的饭碗。

......

大乾承平七年,八月。

河南滎阳郡,成皋县城西门外的官道旁,往年车马喧阗的成皋官驿,如今两扇大门已经被铁锁给封死了。

李成就站在驿站大门前的树荫底下,背着手,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成皋驿”木匾,一言不发地站了足足有几炷香的时间。

他今年三十七岁,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很宽,常年骑快马、顶风雪磨出来的身板像是一截老榆木,结实得没有半点虚肉。

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驿卒号坎早已被撕去了胸前的“官”字号布徽,敞着怀套在身上,他的眼窝里,一双眸子黑沉沉的,看不出半点喜怒,也不知道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成哥!我就猜你又晃悠到这儿来了!”

一阵踢踢踏踏的草鞋声从官道拐角传来,光着半边膀子的黑壮汉子,骂骂咧咧地穿过黄土飞扬的路面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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