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军职,卫将军麾下只能自行提拔正四品的折冲都尉、果毅都尉及各营偏将、校尉,在军职体系里头,卫将军虽然位列重号将军,却是根本没有自行‘封将’,给部下授杂号将军乃至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将军之权的!”
话音落下,顾怀低头看着功劳册上排在第一位的“陆沉”二字,眉头也不由微微蹙起。
这确实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上位者御下,最忌讳的是什么?
最忌讳的就是功过不分明,有大功而不赏!
试想一下,这乱世之中,底下的文臣武将为什么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他顾怀东征西讨、出生入死?难道真的全都是因为仰慕他顾子珩的道德文章、纯粹为了救济天下苍生而来做善事的么?
怎么可能!
任何一场能够席卷天下的大势,除了救亡图存的大义与明主的魅力之外,说到底,靠的都是“利益”与“前程”这四个字而已!
士兵跟着他打仗,是为了分田免赋、拿赏银养活老婆孩子;读书人投奔襄阳,是为了跃过龙门、搏一身官袍光宗耀祖;而那些跟着他一路从微末杀出来的核心大将与重臣,图的便是裂土封侯、封妻荫子、一步步走上庙堂与军旅的最高处!
在打下巴蜀之前,这个矛盾还勉强能遮掩过去。
因为那时候地盘只有荆襄九郡,大家伙儿大多都是从白身、流民或者小官小吏提拔起来的,给个州牧府的曹司主官、给个将领军职,大伙儿就已经觉得足够了。实在不够封的时候--就像当初打下荆南四郡之后,为了区分开太守以及统筹四郡军政的重臣,顾怀就已经不得不捏着鼻子违背朝廷官制,生生造出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荆南四郡总督”头衔!
可眼下呢?
打下来的是整个巴蜀外加汉中,整整九郡!是完整灭了一个延续两百年的藩国!
就拿排在功劳簿第一位的陆沉来说。
早在当初汉水之战打完,荆襄鼎定之时,陆沉在荆襄军中的职司就已经顶到了所能任命的最高上限,而这一战,他统率北路大军,下汉中、克剑阁,一路沿着金牛古道打穿蜀地腹地,最后更是当先攻破成都北门,如今又摧枯拉朽般扫平了南方键为郡的叛乱!
这等灭国级的滔天战功,莫说是放在开国之时,便是放在寻常朝代,那也是板上钉钉的封侯拜将、至少得授个从一品或正二品的“征西将军”、“镇军将军”乃至开府仪同三司!
可现在,顾怀自己明面上的军职也不过是个正二品的卫将军而已。
只要他还在大乾朝廷的这套官制框架里头待着,一个卫将军,怎么可能给自己手底下的部将封四征、四镇?总不能让部将跟主公同级,亦或者连杂号将军的名号都没有吧?
再往下看,水师主将刘水生、楼英,无当蛮军主将陈平、向义,哪一个在出征前不是早已经顶到了荆襄军职的天花板?
还有文官那边。
襄阳州牧府里的一干六曹主官,大半年来熬白了不知多少头发;如今又多出了整整九郡的疆域,成都蜀王府成了摆设,定然需要设治,下面九个大郡需要太守,可顾怀自己是荆州牧,顶天了再兼个益州牧,他在自己的州牧府里定太守定曹司主官也就罢了,难道还能以州牧的身份,自己给自己手底下的人封一个“益州牧”或者再搞出一个什么“益州九郡大总督”来?!
“若是官职动不了,难不成...只能给陆帅、刘将军和襄阳诸公,全部只给金银、田宅和蜀锦这些物资奖励么?”
旁边一名年轻官员小声问了一句,可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未免有些离谱。
果然,吏曹主事当即摇了摇头,苦笑道:“对于陆帅这种主帅而言...赏他一万两金子,于他而言跟一万块石头有什么区别?至于刘将军、楼将军和襄阳诸位同僚,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家里头谁还缺那几百亩田、几百匹蜀锦?打了这么大一场灭国之战,底下的士卒封赏完毕,反倒是立下首功的主帅和重臣们寸官未进,只领了些黄白之物...这传出去,根本没办法服众啊!”
顾怀静静听着几人的议论,没有说话。
这就是一直留在朝廷框架之内的代价。
客观来说,从占据襄阳到跨江南征,再到现在拿下成都,他顾怀始终坚持着“尊奉长安正朔、以大乾臣子名义行事”这层表面功夫,也确确实实给荆襄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好处。
正因为有这层朝廷命官的皮包着,襄阳才能度过最开始的虚弱阶段,长安朝廷才能在后来荆襄的一次次翻脸中找到台阶自我麻痹,捏着鼻子拿高官厚禄来羁縻他,给了他最宝贵的发育时间;
也正因为他还顶着大乾卫将军和荆州牧的头衔,无论是那些讲究名节的守臣,还是各地观望的太守世家,乃至于从北方源源不断南下襄阳求学的寒门士子,在投奔他的时候才没有任何从贼谋逆的心理障碍,甚至连终南山的鹤山先生那等北方儒林泰斗,都能毫无顾忌地在《荆襄旬报》上与他公开唱和。
这层窗户纸没捅破的时候,它是最好的保护伞与招贤旗。
可当荆襄在短短两年间迅速膨胀成了横跨荆益十武重臣的封赏...这本册子先留在我这里,待陆沉班师回成都,举行庆功大典之前,本官自会拿出决定来。”
见顾怀神色笃定,显然已经有了想法,几名随军主事心头顿时松了一大口气,齐齐躬身行礼,退出大殿。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除了角落里几名文吏的落笔声算盘声外再无杂音,顾怀没有立刻动笔去批那些地方公文,而是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本《功劳拟赏册》上,安静思索着。
过了片刻,他随手伸向书案左侧--那里还堆着一摞昨日傍晚随同各地政务公文一并送到成都,他还没来得及拆看的襄阳六曹日常签呈与后方官员条陈。
他一边脑子里转着军职官制的念头,一边漫不经心地从那摞公文里抽出一份份折子翻阅批注。
头几份都是襄阳户曹呈报今秋荆襄晚稻入仓数目、工曹汇报各地营建进度,以及格物院院长玄松子奏报首届新科士子分配去向的常例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