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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劝进(3/6)

立刻有殿中文吏快步上前,提笔将舆图上仅存的武阳与涪陵两处,涂成了代表归附的朱红色!

看着舆图上从北面的汉中秦岭,一直延伸到南面大渡河、东面三峡的整整九郡之地尽数化作一片赤红,与东边的荆襄九郡彻底连成了一整块广袤无垠的版图,顾怀心弦终于是松了下来。

外人只看到他年初自汉水誓师,大半年间连克南阳、汉中、三峡、剑阁,马踏成都,赢得何等摧枯拉朽、风光无限。

可唯有顾怀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路走来,其实多少还是有些冒险的。

当初大军主力尽数填入巴蜀群山大江之中,水陆战线拉长数千里,他日夜忌惮的无非就是两件事--

其一,是北面关中朝廷不顾一切地调集陇右与京营的精锐越过秦岭南下,趁着荆襄主力被剑阁和三峡拖住的当口,在汉中或者襄阳北面与他展开生死决战;

其二,便是留守的荆襄大本营或是荆南四郡生出什么变故,引得江南反贼或者江淮官军趁虚而入,致使远征在外的大军首尾不能相顾。

好在,这一路走来,他每一步都走得足够扎实。

恤民令的推行让百姓欢颂,江北的统治稳如泰山,他的夫人陈婉又亲自坐镇荆南,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且在萧平当初一年的高压镇抚后开始施行仁政,彻底收拢荆南民众之心,南阳那边有忠诚果敢的杨震亲自看守方城这座北大门,顾怀亲自坐镇宛城的那几个月更是将刚打下的南阳梳理完毕;

而到了成都之后,借着州牧名头和伐蜀檄文,尤其是靠李煊宸的金印招抚各郡的策略更是收到了奇效,让蜀地吏也是双目放光,显然在接连打赢了这么多场大仗、又亲眼见证了巴蜀全境肃清之后,整个荆襄军政上下的心气都已经高涨到了极点。

然而。

站在舆图前的顾怀,听完这番豪情万丈的话,却只是转过头,平静道:

“太早了...开春之后便想北伐或者东出?你既管着兵曹的军籍粮秣,那不妨算算,益州九郡各处,要分多少兵马驻防弹压?收编的蜀地降卒,要花多少银钱、多少时日才能整训成军?还有,方才吏曹和户曹同僚倒的苦水你没听见么?襄阳和江陵的官吏抽空了一小半送来蜀地,如今益州九郡连每个县派三个荆襄实务官都凑不齐,要是明年开春再打下江南或者关中,你是准备让大营里的士卒去给当地百姓断案收税么?”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那名刚才还满脸亢奋的兵曹主事顿时张口结舌,讷讷道:“这...卑职只是觉得咱们兵锋正盛,朝廷又正好虚弱...”

“兵锋再盛,那也是拿荆襄攒了两年的家底和无数将士的性命一寸寸拼出来的,不是风刮来的。”

顾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舆图:“吞下整个巴蜀并汉中,看着是让疆土翻了一倍还多,但同样也意味着,荆襄这一步的战略扩张,已经走到极限了。”

站在一旁的年长吏曹主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顺着顾怀的话头叹道:

“大人高瞻远瞩,卑职佩服。以蛇吞象,吞下去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消化成自个儿身上的血肉,才是要命的事。”

“益州九郡虽然明面上的叛乱已经扫平,可成都城里还盘踞着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各州县底下还有数不清的隐匿田亩、私盐井和繁杂旧制。接下来这一两年里,得改官制、清黄册、丈田亩、收盐茶、修驰道、整编新军...桩桩件件都是水磨工夫,这时候别说是北上关中或者东出江南了,就算外头把天给打塌下来,咱们也绝不能再轻易往外伸手了。”

“不错。”

顾怀点了点头,定下了基调:“除非是想放着眼下这跨有两州的大好局面不要,学那些流寇一样穷兵黩武、把自己活活撑死,否则,从现在起往后至少一两年之内,外头的天下大势如何发展,长安、西凉和江南打成什么样,咱们都已经没余力去大规模干涉了,关起门来,把这荆、益十吏听得心头凛然,再不敢有半点轻狂自大,连忙躬身应是。

把战略收缩与消化的道理敲打清楚,顾怀走回书案后坐下,看了一眼那名吏曹主事手里一直拿着,却迟迟没有呈上来的蓝册,挑了挑眉:

“怎么,那本又是什么,怎么吞吞吐吐的?”

那名吏曹主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与旁边的兵曹主事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一旁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的张慎,张慎这才醒悟过来,秋粮的事情都汇报完了,他自然也不敢多留,连忙拱手告退,待到殿内只剩下荆襄自家的核心随军干吏后,他才走上前,将那本册子呈放到顾怀案头:

“回大人,既然眼下武阳与涪陵皆已平定,伐蜀之战全功告成,按军中与府衙的定例,自然便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这是兵曹会同襄阳吏曹,耗费半月工夫初步核定出来的《伐蜀诸军将士及后方督办官吏功劳拟赏册》...只是这册子写到一半,卑职和襄阳吏曹、兵曹的几位同僚,实在是拟不下去了,只能拿来请大人亲自示下。”

“哦?论功行赏是好事,有什么拟不下去的?”

顾怀有些意外地伸手翻开,凝神看去,册子的前半部分,记的是此次伐蜀大军的底层士卒,还有什长、队率乃至各营校尉的斩首、先登、破阵之功。

这一部分写得很是详实清楚--谁在定军山冲锋在前,谁在剑门关绝壁攀附立了奇功,谁在成都北门第一个把战旗插上谯楼,按荆襄军功律该赏多少银两、分多少亩田,是该升为基层军官还是擢升为校尉偏将,一笔一划,明明白白。

可等顾怀一页页翻到册子最后,看到上面列着的陆沉、刘水生、楼英、陈平、向义等各路主将,以及襄阳留守府衙六曹主官、随军参军幕僚的名字时--

只见每一个人的名字下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此次伐蜀之战中立下的赫赫战功与督运粮秣之劳,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拟晋官职”那一栏里,却全都是空着的!

顾怀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用旁人多做解释,只看了一眼那片留白,顾怀便立刻明白了吏曹和兵曹为什么会卡在这里。

兵曹主事站在案前,低声道:

“大人,这便是卑职等人犯难的地方了--此次伐蜀之战,非比寻常,而是实打实的灭国之战,荆襄前后耗时近一年,动用兵力民夫数十万,打下了一片比荆襄九郡还要辽阔的巴蜀疆土,从前线浴血搏杀的各路大将,到后方日夜督办火器钱粮的襄阳各曹同僚,所有人都是出了大力的。”

“底下的士卒和低阶军官倒还好办,成都府库乃至各地县衙里头抄出来的金银绸缎堆成山,按军功律发足赏银、记下军田,再把有功之人提拔军职,将士们自然欢天喜地。可问题是...上面这些独当一面的方面大将和府衙重臣,该怎么封赏?”

吏曹主事也上前一步,满脸愁容地补充道:“大人,按大乾官制与军制,大人虽已开府建牙,可您眼下在明面上的官职,文职是从二品的荆州牧,军职则是正二品的卫将军,外加一个太子少师的虚衔。按朝廷《开府辟召定例》,地方开府,所能自行辟召、直接签署告身的,文官最高不过是州牧府正五品的长史、司马与六曹主官,严格来说,连各郡正四品的太守,按规矩都得上表朝廷吏部核准走个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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