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的风头,连忙伸手虚引,那户曹主事这才开口道:
“回大人,说句实话,今年蜀地的秋收,受战事牵连实在不小。从春末汉中开战,到夏日大军南下,北面的汉中、梓潼、广汉三郡首当其冲。早先李煊逸和李煊赫为了筹集军粮、构筑防线,在绵竹、雒城、涪城一带大肆强征青壮民夫,毁田伐木;”
“到了书,苦着一张脸道:
“大人,粮荒是不用怕了,可眼下下面各郡县的政务交接,实在是有些乱...前些日子从襄阳、荆南抽调过来的第一批文官老吏,还有十月初五在襄阳首届新科秋闱中试、日夜兼程沿长江水路赶过来的三百多名新科士子,如今虽然已经分派到了成都及周边四十多个州县,可这些人一进县衙...实在是有些水土不服啊。”
顾怀眼神一厉:“仔细说来!”
“回大人,实在是这蜀地两百年来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从官制、税目、账册格式、乃至度量衡和市井铜钱,全都跟咱们荆襄大不一样!”
吏曹主事倒苦水般地说道:“就拿那些刚考出来的新科士子来说,他们在算学一道都颇有造诣,学的也都是咱们荆襄统一的《度支考成则例》,算起田亩钱粮来本事自然是一等一的。”
“可他们一到蜀地的州县衙门里,首先是听不太懂当地老百姓和胥吏满嘴的川西土话,再打开县衙档房一看,巴蜀这两百年既有太守县令的一套六曹账,又有蜀王府少府监插在各县的一套盐井、茶山、皇庄私账,光是田赋之外的杂税,什么‘岁修竹笼钱’、‘火耗贴银’、‘茶引羡余’、‘井课折色’,名目多达三十几种!就连量粮食的斗,成都官斗跟巴郡的私斗都能差出两升去...”
“还有一件事...”另一名随军文官也跟着叹气道,“从荆襄调过来的文官人手实在有些少,一个大县往往只能分去两三个人,剩下的全得靠当地留用、提拔的蜀地旧吏协助。”
“可那些蜀地官吏都是滑头人精,自从见大人破成都后没有大开杀戒,他们嘴上虽然恭顺得不行,可一旦遇到丈量无主荒田、追缴豪强欠税、核查私盐井这种得罪当地大族的差事,一个个立马就开始装聋作哑、推三阻四。稍微有一点拿不准的鸡毛蒜皮小事,他们谁也不敢担责,全都写成公文往成都州牧行辕送,指望着让大人您亲自开口拿主意...光是昨天一天,下面五十多个州县送来的请示公文就有四百多封,连哪个县的河堰塌了、该找哪家大户摊派,都要写成折子递到大人案头来!”
桌案旁边站得笔直的王五听得直咧嘴--怪不得自家公子这些日子以来天天熬到后半夜,感情下面几百座衙门的官员全把脑子揣进裤裆里,事事都指着公子一个人拍板呢!
顾怀听完,倒并没有动怒,只是看着案头那堆山一样的卷宗,无奈地再次揉了揉额角。
这就是吞下一块新地盘之后,必然要经历的事情。
典型的政权交接初期的问题。
旧官吏不敢承担责任,新官吏不熟悉当地情况,地方世家豪强不愿意配合,结果所有事情都往坐在高处的他身上推。
打仗的时候,一天工夫就能给一座城池换上荆襄的旗帜。
可真正要把旗帜底下的这几百万百姓、上百座州县衙门管起来,面对的却是两百年积攒下来的陈规陋习、盘根错节的宗族姻亲、各怀鬼胎的旧官老吏,以及语言不通、人手匮乏的窘境。
如果现在急吼吼地在蜀地全面推行荆襄那套几乎是作为行政基础的《恤民令》,新来的荆襄文官压不住阵脚,底下的蜀地旧吏和世家豪强一旦联手阳奉阴违、甚至在秋收刚过的当口煽动地方动乱,刚刚平定下来的巴蜀立刻就会大乱。
“还是得慢慢来...两百年的积弊,指望几个月就能梳理得如同襄阳一般,那是痴人说梦。”
顾怀放缓神色,一条条吩咐道:
“告诉下面各州县的新任主官:其一,今年年底之前,不必急着去动各县原有的田亩黄册和世家隐田,一切积弊与官制改易,等九郡彻底理顺,亦或明年开春之后再行计议,眼下他们的任务只有三件事--收好秋粮、清点户籍、维持治安!”
“其二,把留用的这些王府旧官老吏拆散了用!凡原籍在成都的,调去广汉、梓潼;原籍在广汉的,调去巴郡、犍为!每一个州县,由一名荆襄老吏带两名新科士子掌总,配三名异地调任的蜀地旧吏协理文书、沟通方言,让他们互相盯着、互相制衡!”
“告诉那些留用的蜀地官吏,年底考成,谁协理地方交接顺畅、账目清楚,明年新设益州各衙时便予正式实授;谁要是敢跟当地豪强串通一气、或是故意拿琐事推诿塞责,立刻革职送去修金牛道!”
“至于度量衡与铜钱折算,让随军户曹今日便拟个统一的简明折算章程刊印成册,发往九郡各县张贴,先把今年冬天的赋税和市井买卖稳住再说。”
一番处置落下,原本还被各地乱象搞得焦头烂额的几名吏曹、户曹主事顿时眼睛一亮。
异地调任拆散蜀地旧吏的人脉网,再以荆襄老吏加新科士子居中掌控,同时暂缓触动积弊以稳大局--这么一来,下面州县至少能先顺畅运转起来,送到成都来的废话公文也能立刻砍掉一大半!
几名文官纷纷执笔飞快记下,刚要行礼称是,大殿外却又忽然响起通报声。
“报--!陆帅自武阳发回捷报!水师刘将军、楼将军自涪陵发回捷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军官大步跨入殿门,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呈上两份军情!
殿内的文官亲卫们精神一振,齐齐转头望去。
随军兵曹的主事快步上前接过,当场验封拆开,扫了一眼,脸上顿时绽开一抹喜悦,高声念道:
“启禀大人!大捷!十月二十六日,陆帅麾下北路主力进抵犍为郡治武阳,叛将负隅顽抗,陆帅发兵攻城,阵斩叛首,收降叛军一万一千余人,城内协同作乱之五家豪强尽数伏诛!同日,水师主将刘将军、楼将军顺乌江而下,攻克涪陵叛军水寨,至此,除西山大渡河外围由陈平、向义将军率无当蛮军弹压诸羌外,益州九郡百单官与蜀地属官,无不面露振奋敬畏之色!
两个月!
从官接管州县;
而随着他案头的一道道军令飞出成都,水师舰队顺着岷江、沱江、嘉陵江浩荡南下,陈平与向义的蛮军封死了西山群羌,至于那些以为山高皇帝远、妄图据城作乱的王府死忠与地方豪强,甚至都没能掀起多大的浪花,便被陆沉统率的百战精锐一路碾过去,扫荡得干干净净!
顾怀从座椅上站起身,负手走到东侧墙上那幅巨大的《益州九郡山川舆图》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