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天下人都有些小看这位小天子了。”
成都,原蜀王府议事大殿内。
顾怀随手将手中那叠从关中南下汉中,再顺着金牛道加急送抵成都的密报搁在书案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窗外的阴沉天幕,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到了承平六年十一月初。
川西平坝的深秋来得晚,可一旦过了十月晦日,从西山雪岭上刮下来的风便寒了起来,长安城里那场震动天下的夺门移宫与天子亲政大戏,发生在十月中旬,算算脚程,锦衣卫留在关中的暗桩与云间阁撤出长安前汇总的详尽卷宗,穿秦岭、过褒斜道、再经剑门关一路南下,送到他这张案头,时间倒是一天都没耽搁。
也正是凭这些,虽然顾怀离关中千里之遥,却能对那座帝都里发生的事了如指掌,甚至于连散朝之后,那位当朝左相温言在宫城里当场昏死过去,此后再未踏入政事堂半步的后续,也都一字不落地记在了纸上。
“先在乾清门前拿一番体恤苍生、不愿做亡国之君的肺腑之言堵死太后的退路,让外朝大臣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场肝脑涂地;转头进了太极殿,不管文官奏请什么军国大事,一概乖巧点头,把满朝公卿哄得如坠春梦,觉得迎出来一位言听计从的仁厚幼主...”
顾怀自言自语般轻叹道:“结果到了最后一刻,拿几句孩童话,轻描淡写就把司礼监批红和内厂督查的刀全拿到了自己手里,逼得外朝不得不重新启用内卫衙门...这份心机和手腕,真是一个在深宫里头被太后圈养了六年的孩童能自己琢磨出来的?”
守在一旁的王五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公子,俺虽然没见过朝堂上那些大人物,但常言道,天家的种,哪有憨傻的?那可是真龙天子哩!”
“...也不尽然,如果从古至今的皇帝都是这种水平,那也就不会有‘何不食肉糜’这种典故流传下来了,”顾怀轻轻摇头,“说到底,就算有魏佞忠成天在御书房里说些闲话,可这一手以退为进、抓大放小的帝王心术,绝不是一个太监能教出来的。”
“真是个极聪明的孩子。”
“在那深宫里头安生呆了六年,哪怕开慧了也装成懵懂模样,母后强势便老老实实当个好儿子,一旦嗅到外朝被逼到绝境、太后压不住阵脚的机会,立刻毫不犹豫站出来背刺生母;等借着文官的势把太后送回慈宁宫,却又绝不肯让自己落进文官掌心里继续当木偶...李氏皇族立国两百年,到了这风雨飘摇的年头,倒还真叫他们生出了个天生就懂怎么坐龙椅上制衡各方的小怪物。”
说到这里,顾怀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失笑道:
“还有我那妻族祖父...真是个老狐狸啊,稳坐钓鱼台几十年,如今决定上场了,便能做到进退有据,如鱼得水,一点破绽都没留给那些想攻讦的人,甚至还借着这个机会,大义凛然地对着满朝文武把婉儿从陈氏族谱除名的事拿出来再说了一遍,把整个陈氏的人设家风又往上提了几分,朝廷就算想下手怕也没什么借口了...”
王五凑过来,小声嘀咕:“公子,去年陈家把夫人从族谱除名那会儿,俺就觉得这些世家之人忒不近人情了,好歹也是一家人啊,咋能搞得这么难看...”
顾怀弯了弯嘴角,王五天性赤诚,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从不喜欢去考虑那些弯弯绕绕,和他说话省心是省心,可想解释清楚这件事就太麻烦了...所以他没有再就这桩家务事多说什么,只是将视线缓缓挪到了密报末尾最后那几行字上--
【...温言于宫内呕血昏厥,朝野震动;十五日,太医署御医络绎入府,可汤药难进,已呈油尽灯枯之兆,政事堂一应军国票拟,现暂由右相严淞独揽。】
大殿内安静了片刻。
“温言啊...”
顾怀看着那两行墨字,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他从未见过这位大乾左相,自起事以来,双方更是在棋盘南北隔空交手了不止一回,可站在对手的位置上,顾怀却不得不对这个老人抱有几分敬意。
这几年的大乾朝廷,外有异族犯边,内有天灾、烽烟四起,上头还顶着一个垂帘听政的太后和一群只顾争权夺利的阉党外戚。
换做任何一个平庸之辈坐在那个位置上,无论是锐意进取还是消极摆烂,这大乾天下,只怕都会早早轰然倒塌下来。
偏偏这个老人,靠着老成谋国的裱糊手艺,在夹缝里东拆西补、苦苦支应;等到巴蜀与江南双双崩盘、把慈宁宫掀翻的最后一刻,这位在旧官僚体系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相国,才终于明白事不可为,借着天子亲政的东风,痛陈豪强兼并之弊,当众抛出一个“考成更始司”,试图效仿荆襄,对整个士大夫和勋贵集团刮骨疗毒、清丈田亩。
“这便说明他是早早就看清大乾积弊了的,只是之前一直为了维稳,不敢妄动而已;而眼下局势走到这不改革必死,改革说不定死更快的地步,又毅然决然选择往前迈一步...倒真算得上是大乾朝堂上难得的明白人了。”
顾怀淡淡道:“只可惜,太迟了。”
“如今他的身子骨撑不住了,满朝上下,不知有多少人想看他死,又有多少人在为这位国之柱石焚香祈愿,总之,长安政事堂的左相之位,实际上已经空悬了出来。”
“严淞太过强硬,又是边关统兵文官出身,做不到温言那样润物无声,只怕温言前脚一咽气,后脚那个刚挂上牌子的考成更始司,就得变成彻头彻尾的摆设,甚至连更始司的官位,都会变成六部各党争权夺利的筹码...而整个大乾朝堂,都会在严淞的影响下强硬起来,只是不知是会连战连捷,还是死得更快了。”
说到这儿,顾怀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那毕竟是帝都,一点风波就能引起整个天下大势的动荡,更何况是牵涉到太后天子、文武百官的巨变?如今他远在千里之外,就算能通过往日情报和看多了史书得来的经验猜到一些未来发展,可终究不能像是亲身经历一般看得透彻,难免如此费神。
王五瞧见自家公子眼周的青黑,忍不住劝道:
“公子,您昨天夜里批阅各郡的折子就熬到了丑时末,今天天没亮又被密报吵醒了,身子骨怎么也经不起这么熬啊...要不趁着外头那帮文官还没进来,您先去里间榻上合眼歇个把时辰?”
“歇不了,”顾怀摆了摆手,看着书案另一侧那堆得几乎快要把书案淹没的各州县公文,“外头偏殿里还坐着十几个等着回话的随军文官和蜀地旧吏,今天还得把各州郡秋粮入库的核计、金牛道沿途州县的冬赈,还有新到成都那批新科士子的分派全定下来。我现在要是去睡上一觉,明日这桌子上的公文就得堆到房梁上去。”
嘴上虽然在打趣,可顾怀按着眉心的右手却还是多停了片刻。
是真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