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帮外朝大臣,半个时辰前才刚刚在乾清门里流血拼命,把他从太后手里迎出来扶上这张龙椅;可这位天子屁股才刚沾到龙椅,就已经借着孩童的怯懦作伪装,反手把内廷批红与厂卫特务这两把刀攥进了自己的心腹太监手里,不动声色地开始对他们这群外朝功臣进行制衡!
既然小天子把“深宫安危”搬了出来,温言和严淞心里都很清楚,今天在太极殿上绝无可能直接废除内厂、夺下魏佞忠的任命了。
但既然天子要留内厂制衡外朝,外朝就绝不能让内厂一家独大!
右相严淞与左相温言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严淞当即跨步出列,声若洪钟地奏道:
“陛下体恤护驾旧人、思虑宫禁安危,老臣等岂敢不遵?魏公公既于后宫护驾有功,兼领司礼监与内厂以靖内廷,臣等奉诏!”
丹陛角落里的魏佞忠闻言大喜,刚要撩袍磕头,却听严淞话锋一转:
“然内廷有内厂护持,外廷与京师九门亦不可无爪牙拱卫!方才内厂叛逆自西市回援、意图助曹化作乱之时,太祖高皇帝亲设之天子亲军--内卫衙门统领周显、及专管钱粮之副统领等人,竟贪生怕死、紧闭衙门落锁不出,坐视君父危难而不顾,尸位素餐,形同叛国!”
“反倒是内卫副统领曹斌,忠肝义胆,不仅一早查实了曹化、张承恩贪墨军饷之铁证,更在统领锁门之际毅然率人破门而出,于朱雀大街浴血死战,阵斩逆宦周海,立下护驾奇功!”
“臣恳请陛下:即刻将临阵畏缩之内卫统领周显等人革职下狱!擢升曹斌为内卫统领,由户部拨付足额专饷,全面重整内卫衙门,恢复太祖旧制,专司皇城外围宿卫与京师百官稽查,与内廷司礼监、内缉事厂各司其职,内外相维!”
左相温言亦缓步上前,躬身道:“严相所奏甚合太祖设官分职之本意,内厂既留以靖宫禁,则外朝京师之纠察缉捕,理当归于天子亲军内卫,老臣附议。”
“臣等附议!”
满殿文武齐声应和!
金阶之上,小皇帝看着殿下齐心合力的重臣们,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没有露出丝毫勉强之色,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纯真笑容,脆生生地应道:
“严卿和温卿说得对,那个周显遇到事情把门锁起来看戏,确实该罚!曹斌替朕杀坏人有大功,那便封他做内卫统领吧!以后宫里头有魏伴伴替朕看着,宫外头有曹斌替朕守着,朕夜里就更不怕了!”
丹陛角落里,魏佞忠跪在金砖上,脸上挂着谄媚恭顺的笑,嘴角却忍不住暗暗抽搐了一下,心里头好生不痛快。
他本以为今天自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挨了刀子,万岁爷又把司礼监和内厂两颗大印全赏给了自己,从今往后这长安城里头就该他魏公公一家独大了;谁成想严淞和温言这几个老匹夫转过手来,居然把内卫那个半死不活的破衙门又给扶了起来!
扶起来也就罢了,还要让内卫专门管皇城外围和京师百官--放着现成的内缉事厂不用,非要又搞个内卫起来干什么?
这不明摆着是拿条恶狗堵在他魏佞忠的家门口、成心给他添堵么!
可心里头再怎么暗骂,当着满殿文武的面,魏佞忠也只能把那点不快咽回肚子里,老老实实把脑袋磕在地上谢恩。
而看着小天子痛快准了曹斌执掌内卫、又恢复了那副谦虚温顺的孩童模样,殿下的一众文官们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随着礼乐声再起,这场自五更天便开始博弈厮杀的亲政大朝会,终于在午后渐渐落下了帷幕。
“退--朝--!!”
宝座之上的小天子起驾回御乾清宫,丹陛上的魏佞忠也一瘸一拐地快步跟了上去。
就在魏佞忠转过身、迈步走入后殿帷幕的那一刹那,站在文官班首的左相温言、右相严淞、礼部尚书陈佺以及户部尚书孙延,以及刑部尚书、兵部尚书等人,皆是不约而同地抬起眼,神色凝重地注视着那道消失在深宫阴影里的蟒袍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
未时过半,秋阳西斜。
太极殿前的御道上,百官三三两两地并肩向外走去。
经历了一整天大起大落的官员们,这会儿大多已经忘却了方才关于内厂内卫的那一点小小波澜,谈笑声与道贺声在宫道间回荡,连带着两侧宫墙下枯黄的秋草,似乎都添了几分新朝的生机。
陈佺、严淞、孙延与陈识走得稍慢一些,陪在左相温言身侧。
一整个上午没有进过半滴水米,又在乾清门和太极殿上站了近三个时辰,温言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要花很大的力气。
“今日虽是险胜,然陛下早慧,魏佞忠又已掌印,往后这政事堂的担子,怕是比往昔还要更重几分。”
温言一边缓步走下丹陛,一边看着前方巍峨的承天门阙楼,声音轻得像是叹息:“老夫这把骨头,不知还能陪诸公熬上几日...往后那考成更始之策,还有西凉、江淮的烂摊子,终归是要落在诸位肩上的。”
严淞闻言一怔,向来刚硬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哼了一声道:“左相说这种丧气话作甚?今日新朝方立,又是你提出新政更新之时,正是该大开大合的时候,老夫向来只掌兵事,可接不下你这担子,你还是自己挑着吧!”
温言闻言,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解决了长久以来的心病的原因,他也不再如同往日那般严肃沉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是想笑。
但笑意才刚刚在唇边浮起。
一阵萧瑟寒风卷过,将宫墙边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落叶吹得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