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亮,两份战报便从六部衙门里头漏了出来。
朝堂上的大人物们前些日子联手捂住的事情,终于是压不下去了。
!”
这调子喊出来,底下那些原本脸红脖子粗、准备动手砸柜台的管事和商人们,看着那成箱的雪花银,叫嚷声顿时小了一半。
人就是这么奇怪。
当你关着门死活不敢给钱的时候,他哪怕拼了命也要把门撞开把钱抢回去;可当你把银子直接拍在他眼皮子底下,告诉他随时可以拿走、只是按规矩得扣掉以前发的红利再打个九折的时候,他心里头那把算盘立刻就开始响起来了--
既然云间阁有这么多现银摆在这儿,说明人家稳如泰山,根本没打算跑啊!我现在要是退了,不仅这一期的利息没了,连上一期吃到嘴里的银子都得吐出来,里外里得亏好几百两!要不...再排在队伍后头看看风色?
更绝的是那坐在桌后的老账房,一个个慢条斯理得跟老太太绣花一样,接过一张契书,先对着上头的骑缝章看上一刻钟,再去翻底账册子核对笔迹,等好不容易核对完了,又捧着客人退回来的琉璃物件一寸一寸地找上头有没有划痕磕碰;最后拿小剪刀剪碎银子上戥子称重的时候,更是连一分一厘都要反复称上好几遍。
这么一套流程磨下来,足足过了个把时辰,扯皮,他进得去京营的大门吗?”
张全愣住了,眨了眨眼:“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可国舅爷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先把银子搬回去总归稳妥些...”
“哪儿稳妥了?今儿早上才在太极殿上嚷嚷说有人挪用军饷投进了云间阁,结果半点真凭实据都还没有呢,你张大总管就青天白日地赶着马车,从云间阁后门拉着官银,叮铃咣当地穿过半个长安城,往大营的军饷库房里头搬...岂不是敲锣打鼓地告诉满朝文武--那些人说得一点没错,国舅爷真把军饷投在云间阁里头了?!这叫平账吗?这叫不打自招啊...”
张全听得浑身一个激灵,后背上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刚才光顾着照国舅爷的吩咐来提银子,还真没往这一层想!
是啊,三十多万两现银,那得多少木箱,多少马车才能拉走?如今整个东市外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云间阁,他这时候把银子拉回京营库房,不是当场坐实了国舅爷监守自盗军饷的罪名吗?
见张全被镇住了,王富贵这才放缓了语气:“这还只是其一。其二,张总管,就算不提查账的事儿,你今天要是把这笔本金从安利商号抽走了,过上十天半个月,国舅爷非悔得肠子都青了不可!”
“此话怎讲?”张全下意识地问道。
“张总管,你刚才从街上过来,西市和东市的动静你也瞧见了吧?”
王富贵意味深长:“巴蜀丢了,江南没了,漕运被赤眉和黄巾截断了,现在全长安城的商人和勋贵早晚要反应过来--从今往后,蜀中的蜀锦、川盐、药材,江南的丝绸、细茶、瓷器,往北方来的货源怕是要断了!这才一个时辰,城里的粮盐价格就已经翻了三四倍;再过三天,丝绸、茶叶、川盐的价钱,得翻上去多少?”
张全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城里各大商行怕是都要疯抢存货了,南边打仗把路都封死了,卖一点就少一点...”
“哈,张总管明白就好,说到底,还是仗打得凶了,以后南来北往做生意就越来越难,”王富贵眯起眼睛,轻声道,“可张总管别忘了,我云间阁背后的东家,是谁。”
张全怔了怔。
“朝堂上的老爷们在太极殿上喊打喊杀,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可我家东家毕竟还是卫将军,也是荆州牧,这底下做买卖的商路,要想不断,倒也简单。”
王富贵笑眯眯凑到张全近前:
“张总管,你我亲如兄弟,便实话给你透个底吧,如今整个荆襄蜀地十官和太后斗狠了,这几天真发起疯来查抄怎么办?
他身为国舅府的总管,虽然不能直接替国舅爷做这个主,但把运银子的时间改到晚上再简单不过...要不要趁着这点时间,回去禀报国舅爷一声?
就在张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外头的走廊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伙计领着镇国寺的住持释印老和尚、还有京城豪商钱大富走了进来。
这两位也是听见了今早的风声,心里头七上钱了,现在,张总管,这银窖的钥匙还在桌上,你是拿钥匙提银子走人,还是换铜牌,你自己定。”
三人站在原地,疯狂思索。
太合理了!
云间阁背后是那位荆州牧,朝廷只要不想彻底开战,让荆襄大军跨秦岭入关中,对云间阁必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如果说刚才王富贵只讲“南方商路赚大钱”,他们心里头多少还有些犯嘀咕,可把那一整套说辞严丝合缝抛出来时,这三个人心底的疑虑,也就自然散了不少。
过了许久,张全没有去拿那把钥匙,反倒是急声道:
“王掌柜!我这就回去,先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国舅爷说了,等国舅爷做决定!”
“阿弥陀佛!王施主大智大慧,真是救苦救难啊!”
释印老和尚也是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双手合十道:“老衲待会儿便让人把寺里长生库的现银送过来...其他寺庙,老衲也要知会一声。”
钱大富也是如蒙大赦,转身就往楼下跑。
看着这三个人火急火燎下楼的背影,王富贵脸上的凝重之色一点点敛去,端起桌上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
戌时末。
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魏老三正在马棚后的耳房里,将几张写满代号的花名册一页页扔进炭盆里。
统管十二地支的子鼠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道:
“大人,命令已经全部传下去了,按您的吩咐,城里头那些绝对安全的深桩接下来会断绝一切联络,保持静默,而其余分布在各坊市的暗桩和外围兄弟,已经分作六批,全部撤出长安蛰伏在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