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三用火钳拨了拨炭盆里的灰烬,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淡淡道:
“走得干净就好,经过今天早朝这一闹,后宫和外廷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再加上云间阁那事一炸,接下来这十天半个月里,整座长安都要乱起来,这时候咱们的人留在城里,太危险了。”
子鼠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问道:“那属下这就带最后几个弟兄从明德门出城,大人您...”
“我先去一趟东市,见一见王掌柜。”
魏老三直起身,拍了拍手:“你们先走,不必等我。”
亥时三刻,东市云间阁后院的大门落了锁,而后院深处的地下银窖里,一堆人正紧锣密鼓地忙碌着。
当魏老三顺着暗道走下石阶时,正好瞧见王掌柜站在成堆的木箱中间,指挥着从荆襄带来的护院伙计,手脚麻利地往银窖北壁一条黑黝黝的地道里搬运银箱。
地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麻绳、撬开的箱板,以及来不及装箱、直接堆成了一座小山的官银大锭,在火光下好生森然刺眼。
听到石阶上的脚步声,王富贵转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冲着魏老三咧嘴一笑。
两人隔着那座白花花的银山对视了一眼。
魏老三走到银山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还带着各府封条印记的官银,又看了一眼那条深不见底的地道,微微摇了摇头:
“...这半天加半宿的工夫,到底进来了多少?”
“除去那些小散户兑付的本金,原本窖里头还剩四十万两。”
王富贵把手里算盘一扔,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笑意:
“承恩公府、镇国寺、大觉寺、东西两市的十几家老柜坊,还有三十多家怕被内厂抄家的官员府上,一共往我这后院塞进来了整整五十钱一册的经义注疏,又不是认你王富贵这张胖脸。”
王富贵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倒也是这个理儿,是我魔怔了。”
这时,地道口最后一块青砖已经封死,几名死士工匠用泥浆抹平石壁,将伪装的木架重新推了上去,朝着两人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顺着另一条暗渠退走。
魏老三看了一眼外头的更漏,开口道:
“行了,都准备好了么?准备好了就要撤离了,过了今夜,想走就麻烦了。”
“都齐备了,就等您这句话呢。”
王富贵提起早就放在脚边的灰布包袱搭在肩上,跟着魏老三走出了银窖,顺着暗道回到了三楼。
临下楼去后巷登车之前,王富贵脚步顿了顿,走到三楼临街的木窗边,推开一条窗缝,低头看了一眼外头黑沉沉的长安街巷。
深秋的寒风吹在脸上,远处坊墙外隐约还能听见打更人敲响的梆子声。
看着脚下这条自己每天迎来送往、待了一年多的东市长街,王富贵脸上的精明与市侩慢慢淡了下去,心里头忽然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满足,又夹着几分荒凉与伤感。
“一转眼,居然在这长安城里头待了这么久了...”
王富贵扶着窗框,轻声感叹了一句:“刚来那会儿,看着满大街的王公贵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这一走,怕是再回来就得是跟着公子大军进城的时候了。就是不知道明天日头升起来之后,张国舅、释印老和尚还有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这儿的王公巨贾们,发现自己手里的铜牌和琉璃全是一文不值的东西时,得疯成什么模样...想必今天之后,这满长安城的权贵富商们,就要恨我王富贵入骨了吧?”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一声,转过身紧了紧肩上的包袱:
“不过恨就恨吧,横竖我王富贵在这长安城里待了一年多,不管是卖书还是做局,一分一文都没刮过那些穷苦百姓和寒门书生的钱,能把这满城硕鼠的私房钱掏出来,这骂名,我背得心安理得!”
说完,王富贵看向站在屋子阴影里、并没有丝毫动身意思的魏老三,有些疑惑地问道:
“魏大人,您...不跟我们一块儿走么?”
“我走不了。”
魏老三摇了摇头:“云间阁的差事办完了,你可以回荆襄复命,但北镇抚司的差事以后还得在这座长安城里继续做下去,我不能离开京城。只不过接下来这几天城里头要彻底乱套,我也得先去城外乡下的庄子里躲段时日,避一避风头。”
他顿了顿,伸手进怀里,摸出了一本里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东西的册子,眼底深处幽暗一片:
“况且在去乡下之前,我也给长安准备了一份大礼,今天你在他们兜里掏空了银子,明天一早,我怎么着也得帮他们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
魏老三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声自语道:
“只是这份礼有些烫手...也不知道内卫衙门里头那个曹斌,敢不敢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