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大
中
小
关灯
上一章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

第四百二十四章 母子(1/5)

皇城深处,后宫西暖阁。

大乾的小皇帝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繁复的朝服,摘掉了冕旒,只穿着一件团龙常服,规规矩矩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两只小脚悬在榻沿下,安安静静地捧着一盏刚送来的热杏仁酪。

暖阁里的宫女和太监都已经被屏退到了门外廊下。

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太后同样卸去了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只挽着一个端庄的乌云高髻,插着两支赤金凤钗。

刚才在太极殿上崩断珠帘、拂袖而去时的那股怒意,此刻在她那张美丽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端倪了。

毕竟是书香世家出身、又在深宫中母仪天下整整六年的太后,哪怕心底的怒火与惊疑早已翻江倒海,但在面对这个名义上注定会执掌大乾江山的九五之尊时,她依然端足了属于皇太后的体面与涵养。

在皇家,规矩从来不是虚设的摆设。

哪怕她手里攥着批红玉玺,哪怕外头的曹化正在奉她的命锁拿当朝尚书,可只要她还顶着“皇太后”这三个字,她的权力归根结底就还是从眼前这个孩子身上借来的,在没有彻底撕破脸之前,母慈子孝的戏码,就是维系这座深宫运转最不能丢的脸面。

她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撇去浮沫,没有急着喝,只是抬起眼帘,看着对面低头小口喝着杏仁酪的儿子,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今日天冷了,那些老臣又吵得没个规矩...皇儿往日里难得见这等阵仗,方才在殿上,心里可曾吓着?”

小皇帝闻言,停下喝酪的动作,抬起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母后,儿臣倒是不曾吓着,只是瞧见底下那些大臣胡子都白了,还争得面红耳赤,连母后都被气着了,儿臣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的声音清脆稚嫩,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后看着他这副乖巧模样,眼神微微闪动:

“皇儿有这份心疼哀家的孝心,哀家这六年里日夜对着那些奏折熬神,倒也算没白费功夫。”

“只是哀家方才回来这一路上,心里头一直在好奇一桩事,皇儿平日里在御书房、御花园读书,太傅教的不过是《论语》、《孟子》和前朝的史书,那些行军打仗、各州郡的地理邸报,尚书房向来是不曾往御案上摆的。”

“怎的今日在太极殿上,皇儿突然就想起问常晟和蜀地的事了?还有什么太祖规矩开大经筵、让两位相公把折子分几本送到御书房来...皇儿跟哀家说句实话,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平日里在御书房,是谁跟皇帝念叨的?”

要是换做寻常十一岁的孩童,面对母亲这般盘问,多少总会露出几分慌张或是眼神躲闪。

可小皇帝却只是眨了眨眼睛,纯真回应道:

“回母后,御书房里没人跟儿臣念叨朝堂上的事呀。”

太后眉梢微挑:“没人念叨?若无人提起,皇儿深居宫中,如何知道天下大势,又如何想起来索要邸报的?”

“是上个月太傅给儿臣讲史的时候,儿臣看着墙上挂的舆图,随口问了太傅两句蜀道险要。”

小皇帝条理清晰地回答道:“太傅当时叹了口气,说如今蜀道怕是也不太平了,儿臣听了心里好奇,下了学去廊下透风,又隐约听见外头扫地的小太监议论南边在打仗,这才回屋让人去找一份蜀地的邸报来瞧瞧,只是又说母后有旨,不许儿臣看这些闲杂东西,免得乱了读书的心思,儿臣便也没再要了。”

说到这里,小皇帝微微垂下眼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低落:

“至于常将军...儿臣只是觉得好好的一个人,怎的说没就没了,再加上今日在殿上,儿臣冷不丁听见相公说蜀王叔也没了,底下的大人们又吵着说什么十岁开经筵...”

“儿臣每次去给母后请安,总看见母后揉着额角,很是疲惫,有时候到了三更天慈宁宫的灯还点着,儿臣心里便想,既然这天下将来总是要交到儿臣手里的,太祖爷爷又定下过这些规矩,那儿臣早些跟着相公和太傅学一学,替母后分担两本,母后不就能早些安歇了么?”

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目光幽幽:

“皇儿以为,看这些折子,就跟摆弄你那些玩物一般简单有趣么?皇儿可知道,方才在太极殿上,温言和严淞那些人口口声声请哀家撤帘、请陛下亲政,他们心里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

小皇帝抬起头,眼神干净澄澈,带着几分少年人初涉世事的认真:

“儿臣知道自己年纪小,比不得母后老成谋国,至于大臣们心里想什么,儿臣也猜不透,但太傅讲《通鉴》的时候说过,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儿臣既是父皇留下的独子,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母后身后。”

“若是儿臣到了十六,连一本奏折都看不懂、连各州疆域在哪儿都分不清,将来去了太庙给父皇和列祖列宗上香,父皇在天之灵瞧见儿臣这般愚钝无能,岂不是要怪母后不曾教导儿臣么?母后...莫非儿臣这般想,也是做错了?”

暖阁内安静下来。

太后安静地坐着,用那双冷冽的凤眸,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敛了干净。

如果换做外朝那些大臣听到这番话,定然会抚须赞叹一声天子早慧仁孝、绵里藏针。

可落在这位执掌了大乾权柄六年的年轻太后耳中,却只告诉了她一件事。

上一章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