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会骗她了。
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跟她这个母亲一条心,而是学会了戴上面具,跟外头的人合起伙来算计她这个母后了!
无论是太傅讲史时的随口一叹、廊下扫地太监的碎语,还是出于孝心怕将来去太庙没法向先帝交代的初衷--这孩子把每一处可能追查下去的线索,全都轻飘飘地推到了虚处,自始至终没有漏出一个具体的名字!
甚至到了最后,他还把太庙里的先帝搬了出来,反过来不轻不重地将了她这个当母后的一军!
这六年来,她一直以为这个被她圈在御书房里的儿子,不过是个贪玩厌学、离了她这个母亲就寸步难行的稚嫩孩童。
直到此刻,在这百官图穷匕见向她发难的今日,她才陡然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头被她关在笼子里喂养的幼龙,已经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磨尖了爪牙!他不仅学会了在她面前不动声色地装糊涂,更学会了把孝道、先帝和太祖祖制摆在身前,把那个在暗中替他打开窗户、引诱他窥探皇权的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更让太后感到心悸的是,这孩子好像已经嗅到了他自己在这盘棋局里的真正分量。
在天家,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母子温情。
从六年前先帝驾崩、她抱着太子坐到珠帘后面的那一刻起,她和这个亲生儿子之间,就已经注定是一场此消彼长的博弈。
太后的权柄,本质上是从幼主身上截流下来的皇权,幼主每长大一岁、每多懂一分朝政,她手里的权柄就必然会消退一分。
若是四海升平的年月,她或许还能装出一副慈母姿态,慢慢筹谋着给自己和那些追随她的人铺好后路。
可偏偏现在天塌了!
这六年里,她不信任文官,所以重用内厂,提拔兄长,用阉党后党将外廷的文官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巴蜀陷于顾怀之手,东南大军一朝覆没,半壁江山断绝!这么大一口丧师失地的黑锅砸下来,一旦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松开攥着玉玺的手,让那群早就恨透了后党的外朝大臣接管朝局,迎接她和整个后党阉党的会是什么?
绝不会是什么颐养天年的太后尊荣,而是外朝文官集团为了平息天下民怨、为了筹措军饷而挥起的屠刀!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彻底压制外廷那群不听话的大臣,将皇权和兵权继续抓死在手里之前,龙椅上坐着的必须是一个听话的孩子,绝不能是一个有主见、想和外朝里应外合的天子!
太后看着儿子那双平静清澈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皇儿当然没做错。”
太后缓缓起身,走到软榻前,轻轻揉着小皇帝的脑袋,声音却淡漠得再无半点母子温情:
“皇儿是真的长大了...哀家这个做母后的,心里甚是欣慰。”
小皇帝垂下头,低声道:“儿臣不敢欺瞒母后,儿臣说的句句属实。”
“属不属实,也不劳皇帝操心了。”
太后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小小身影,语气平静:
“皇儿今日在殿上吹了冷风,染了风寒,如今神思倦怠,需要静养。从今日起,太傅的课暂且停一停,外头的闲杂奏折更不必看了。这时节风大,暖阁门窗轻易也不必开了,皇儿就在屋里安心歇着吧。至于御书房那边...既然底下的人连怎么伺候主子都忘了,哀家自会替皇儿重新换一批懂规矩、不会乱嚼舌根的人过来。”
说完,太后没有再多看小皇帝一眼,织金凤袍轻轻摇曳,迈步出了暖阁。
大门从外头合拢,小皇帝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方才脸上那副乖巧纯真的表情一点一点褪去。
他从软榻上滑下来,迈着小步子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着外头走廊上按刀而立的内廷禁卫,那张小脸上只剩下一片孤寂与紧绷。
魏伴伴给他讲过那个故事--被老妖婆锁在九十九道铁锁高塔里的小王子,要想不被永远变成哑巴木偶,就必须在老妖婆发现之前,往高塔外面扔出第一颗石子,让高塔外面的将军们看到他还活着。
今天在太极殿上,他已经把那颗石子扔出去了。
他看得很清楚,当他说出那两句话的时候,丹陛下头的那些大臣们,眼睛全都亮了。
只是...
“魏伴伴...”小皇帝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嘴唇动了动,“你可千万别死在宫里啊...”
而在西暖阁外的回廊间,太后停下脚步,对着躬身候在廊下的内缉事厂宦官淡淡吩咐道:
“带人去把御书房和尚书房围起来,里头伺候的掌事宫女、伴读宦官、洒扫太监,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锁进慎刑司。陛下既然舍不得说,那就着你们替陛下问--给哀家查清楚,这半年是谁成天在陛下耳边说些风言风语,让陛下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太后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森然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