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昞闻言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陈识那尴尬的“反贼岳丈”身份,讪讪地笑了笑,正欲再说句场面话揭过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承天门阙楼之上,三十六通景阳钟鼓之声威严地砸了下来,广场上原本还在跺脚取暖、低声交谈的数百名官员,齐齐噤声。
所有人迅速收敛神色,整理衣冠,捧起手中的笏板,按照文左武右、一品至五品的森严序列,在广场中央排成了两条长长的队列。
“吱呀--”
朱漆宫门,在数十名禁军力士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洞开。
紧接着。
“啪!啪!啪!”
三记静鞭,在空旷幽长的宫城夹道之间来回激荡,久久不绝,几名身穿獬豸补服、面色冷厉的都察院纠仪御史,率先鱼贯而出,分列于御道两侧站定,眼睛毫不客气地在百官的冠冕、腰带与靴履上来回扫视。
“依品序,入殿--!”
鸿胪寺序班官扯长了嗓音,高声唱喝。
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左相温言与右相迈开步子,当先跨过了宫门。
其后,三公九卿、六部堂官,以及勋贵武将们紧随其后。
数百名掌握着大乾帝国中枢权柄的朝廷命官,一个个微弓着腰,低垂着眼帘,捧着笏板,迈着碎步穿过漫长的白玉宫道,一步一步踏上汉白玉丹陛,鱼贯步入了巍峨宏大的太极正殿。
时值深秋,太极殿下早已经烧起了地龙,大殿四角与廊柱之间,更是摆放着十几尊一人多高的鎏金兽首炭盆。
是以百官一跨入太极殿的门槛,温热气息便扑面而来,将身上寒气驱散了大半。
陈识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此刻冷不丁被这股热气一熏,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发痒,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一个喷嚏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随着鸿胪寺官员的高声赞礼。
满殿文武齐齐撩起官袍前摆,跪倒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山呼万岁。
三拜九叩之后,百官谢恩起身,依着各自的品级,在御道两侧分班站定。
陈识站在户部班列里,借着起身整理官袍的工夫,习惯性地抬起眼帘,朝着大殿最高处悄悄瞥了一眼。
在那里,九重汉白玉金阶之上。
年仅十一的大乾天子,正穿着龙袍,头戴冕旒,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般,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因为年纪尚幼、身量未足的缘故,小天子坐在龙椅里,两只小脚甚至还够不着下方的脚踏,只能悬在半空之中,随着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轻轻晃动。
而在侧后方不过三步远的地方,一架镶着明珠、垂挂着罗纱帷帐的屏风,正静静矗立在阴影里。
隔着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珠帘,隐约可以看见一道身穿凤袍、梳着朝天髻的年轻妇人身影,正端坐在凤榻之上,纹丝不动。
垂帘听政。
自承平元年先帝驾崩、幼主冲龄践祚以来,这道珠帘,便已经在太极殿的最高处,整整挂了六个年头了。
丹陛之上,司礼监随堂太监手捧拂尘,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殿下鸦雀无声的百官,清了清嗓子,刚准备按照过去六年里重复了无数次的早朝规矩,扯开尖细嗓门喊上一句“有事早奏”,好让六部的堂官们上去念几本诸如疏浚汴河、采买今冬宫炭之类的例行章奏。
谁知。
那太监的嘴巴才刚刚张开,连音节都未曾吐出来。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周秉正,有本启奏!”
文官班列末尾的角落里,毫无征兆地,炸起了一声凄厉高喊。
这声音响得太过突兀,且全然无视了上朝仪轨,满殿朱紫大员皆是一怔,原本微垂着眼帘养神的老臣们纷纷睁开眼睛,数百道目光齐刷刷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文官队伍的尾巴上,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御史,此刻已经从队列里蹿了出来,根本不管旁边都察院上官那欲言又止的阻拦眼神,攥着奏折,三两步冲到了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