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这天哪怕真塌下来,他也阻止不了,最终还是自家老父在前头顶着,压根就轮不到他这个在户部连库房钥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挂名侍郎去操半点心。
既然轮不到他操心,既然他在朝堂上就是个充数的摆设、一个摆在明面上给天下人看的人质。
那不该他知道的事,他就最好半个字都别多嘴去问。
毕竟,若是连自家父亲都压不住的祸事,他陈识就算问清楚了,又能如何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问明白了,除了让他愁眉苦脸、白白添堵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既如此,倒还不如像现在这样,糊里糊涂地当个睁眼瞎,到点上朝,散班回家,岂不快哉?
想通了这一关节,陈识心头那点不安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都跟着心安理得起来。
他干脆也不再去偷看自家父亲的神情了,把脖子一缩,双手揣在袖中,后背往车壁上一靠,伴着外头单调的车轮声,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
......
陈氏的京城旧宅离宫城不远,所以马车并未行驶多久,外头的车轮声便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承天门广场外侧的石制下马碑前,稳稳停住。
“老爷,少爷,到了。”
车夫在车辕上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陈识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连忙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官袍衣襟,先一步掀开车帘跳下马车,随后转过身,双手恭敬地搀扶着陈佺,一步步踏下马凳。
此时不过五更三点,长安城的夜空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巍峨高耸的承天门阙楼之上,插着两排火把,在凛冽风中被吹得呼呼作响,火苗乱窜。
火光映照之下,青石广场上,早已经乌泱泱地聚集了上百号朝廷命官。
深紫、绯红、青绿...各色官袍在摇曳的火把下明暗不定,寒风掠过,只能看见白森森的哈气从人群中不断往上冒,远远望去,倒像是一群在暗夜里等待渡河的幽魂。
若是放在往常。
这宫门尚未开启、百官待漏的时辰,正是京城官员们互通声气、打听风向,亦或是彼此拉拢交情的好时机。
可今日广场上,却是听不到什么寒暄说笑之声,官员们大多双手拢袖,站在寒风里不发一言,便是偶有相熟的同僚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两句,声音也压得极低,神色间更是有些惊疑凝重。
而当陈佺与陈识父子二人迈步走入广场的刹那。
周围那些官员顿时一滞,一道道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来,可当他们看清来人是礼部尚书陈佺与户部侍郎陈识之后,那些目光却又像是被烫了一般,飞快闪避开来,纷纷转过身去,装作抬头看天或是低头看靴的模样。
嗯...朝堂百官对待陈氏的态度如今就是这般诡异,有忌惮,有逢迎,自然也有这种疏离,陈识刚开始还总因为他人态度而患得患失,如今却也不甚在意起来,走在前头的陈佺,更是恍若未觉。
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迈着四平武之中,极少数在撞见陈识时,既不刻意巴结、也不冷眼相向的正常同僚了。
“刘大人早。”
陈识心里生出几分感激,连忙拱手还了一礼,顺带着吸了吸被冷风吹出来的鼻涕,苦笑道:“今儿这风可真够大的,吹得本官头风的老毛病都要犯了...”
“可不是么,今年这天气是挺邪门的,入夏后便少雨,风干沙燥,冬日来得早,却又不见下雪...老夫这把老骨头,也有点熬不住了。”
刘昞随口应了一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往左右两侧瞄了一眼,见旁边的同僚都离得稍远,这才以袖掩嘴,低声道:
“陈侍郎,你方才过来的时候,可曾瞧见兵部的王尚书?”
陈识愣了愣,茫然摇头:“未曾注意,王尚书怎么了?”
“啧,老夫也是方才凑巧撞见的。”
刘昞摇头晃脑地道:“老夫来得早,见王尚书与几位政事堂的堂官,居然是从宫城西侧的偏门出来的...想来是昨夜子时过后便被急召入政事堂议事,整整熬了一宿,老夫迎面走过去的时候,瞧见王尚书那张脸阴沉得不行,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说到这里,刘昞顿了顿,有些忧心忡忡:“陈侍郎,你在户部,消息总归比老夫这修河道的灵通些...你说,该不会是西凉那边,党项人把凉州城给攻破了吧?”
陈识听得眼皮一跳!
政事堂连夜急议?兵部尚书脸色阴沉?
再联想到自家父亲今儿早上的反常举动,陈识顿时觉得大事不好,怕是真可能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但他面上却连半点端倪都不敢露出来,只是摇着脑袋,满脸苦涩地摊手道:
“哎哟,我的刘老大人,您这话可真是高看下官了!下官在户部是个什么光景,长安谁人不知?每日里除了点卯喝茶、翻翻前朝留下的烂账,连半页关于军饷调拨的公文都不沾手!这兵部的军国机密,下官上哪儿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