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迈进大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浪,夹着茶香脂粉味,便扑面而来。
周秉正脚步一顿,饶是他早有准备,此刻看着眼前这足有百十丈方圆的一楼大堂,也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这大堂实在是太宽敞和热闹了。
东侧高台之上,正排着那处《西游记》里“孙悟空三调芭蕉扇”的戏,台下坐满了市井百姓、贩夫走卒,叫好声此起彼伏;
而在大堂西侧,用一排镂空雕花木屏风隔出来的宽敞区域里,则是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张铺着厚实绒布的四方桌子。
“哗啦啦--哗啦啦--”
清脆如同玉石碰撞的洗牌声不绝于耳,中间还夹杂着一阵阵“碰”、“杠”、“胡了”的大声吆喝,外加赢钱者的哄堂大笑与输钱者的懊恼叹息,热闹得简直跟过年赶集一样。
“伤风败俗!玩物丧志!”
周秉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在心里头暗骂了一句,背着手,装出一副外地人进城看稀奇的模样,慢吞吞地踱步绕过了那道雕花屏风。
一进屏风里头,他便发现这所谓的“麻将区”生意好得吓人。
几十张桌子,几乎每一张都坐得满满当当!
坐在桌边的客人更是五花台子费和茶钱,可就彻底打水漂了!”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孙二娘慢条斯理地吐出果核,理了理鬓角,眼珠子滴溜溜地往过道外头一转:“今儿个初四,东市赶集,外地来的客商和书生多着呢,总有没见过世面的呆子往里头钻...咦?”
话音未落,孙二娘的眼睛就一亮,只见在距离他们桌案不远的过道上,一个穿着青布直裰、头戴方巾,年过四旬的老书生,正背着手站在那里,拧着眉头,目光一个劲儿地往他们这张空着一个位子的麻将桌上瞟!
孙二娘只扫了一眼,几十年看人的毒辣眼力立刻就把周秉正给扒了个底朝天--
眼生得很,绝对是第一次来云间阁!
虽然穿的是青布直裰,可脚上那双靴子厚实干净,腰间还缀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袖袋沉甸甸的,分明是个手头宽裕、却又爱端着清高架子的外地老秀才或是富户西席!
这不就是老天爷开眼,白送上门来的大肥羊吗?!
“咳!”
孙二娘轻轻咳了一声,跟对面的瓜皮帽和下首的钱,普通平胡两文,若是翻上一番便是四文,两番,以此类推;若是谁打出的牌让别人胡了,那叫“点炮”,点炮之人得一个人包付三家的钱。
周秉正记性极佳,听了一遍便将这些规矩烂熟于心,甚至在心里头暗暗冷笑--区区两文钱一底,何况以老夫的心算之能,断无输牌之理!
“哗啦啦--”
竹牌在绒布上迅速砌成四道牌墙,骰子掷下,四人轮流抓牌。
周秉正抓完十三张牌,有模有样地立在自己面前,只扫了一眼,便按照万子、筒子、条子的顺序理得整整齐齐。
他一边看着牌面,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主动挑起了话头:
“三位,老夫刚从河东老家来京探亲,见这云间阁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心中实在有些纳闷...老夫在路上听闻,这云间阁背后的东家,似乎是南边襄阳卫将军、荆州牧?如今南边战火连天,朝廷怎么还容许他的铺子在天子脚下开得如此红火?”
“三万!”
坐在上家的孙二娘随手打出一张牌,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周秉正,嘴角一翘,笑呵呵地接过了话茬:
“嗨,老先生是刚从外地来的,怪不得摸不清咱们长安城里的门道!什么打仗不打仗的,那是几千里外的事儿,跟咱们长安城有什么相干?”
“再说了,如今这云间阁在长安城里,那可是做得好大买卖!远的不提,就说摆着卖的那些圣贤书,还有那座白看书的云间书馆,那可是全长安好些穷书生的命根子。”
“碰!三万我碰了!”
坐在对面的中年人叫了一声,推出两张三万,同时左手食指自然地在桌沿上轻叩两下,随手打出一张九条,顺着孙二娘的话头感叹道:
“何止是读书人护着啊!老先生有所不知,就连管查案的那些大老爷们,如今都替云间阁说话呢!”
“哦?此话怎讲?”周秉正精神一振,握住炭笔。
中年人嘿嘿一笑:“书坊当伙计。他们东家见云间阁卖那份两文钱的《荆襄旬报》发了大财,满城读书人抢着买,便也眼红了,跟着印了一份什么《长安旬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