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的风向,是从今年初夏开始变味的。
当然,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把那点动静放在心上,无非是十几辆看着平平无奇的马车,混在一路北上的行商队伍里,顺着明德门慢吞吞地进了城。
守门的城门卒见是云间阁的车子,又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不是私盐铁器,收了领队管事塞过来的红包,也就挥挥手放了行。
那十几辆大车穿过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一路往东,最后驶进了东市云间阁的后院,等掀开防雨油布,才发现下面装的不是二楼那些贵妇人们抢破头的香水香皂,也不是三楼那些达官显贵们捧在手心里的无瑕琉璃。
而是一捆接一捆的书。
没过几天,东市云间阁右侧那间原本空置的临街铺面,忽然拆掉了门板,挂上了一块牌匾--“云间书馆”。
书馆里头整齐摆了上百张长桌与条凳,四面靠墙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插满了上万册新书,门口立着一块水牌,写着几行规矩:凡入馆阅书者,无论衣冠寒素、士农工商,只需在门前木盆中净手擦干,便可入内白看一整天,分文不取,唯独不得污损折角、不得私自携出。
而在正门右侧的廊庑下,则是支起了二十多个木制书架,上面挂着标价木牌,头一天路过那里的读书人,原本还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凑过去扫了一眼。
然后就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架子上最多的,是开蒙用的《千字文》、《百家姓》,还有襄阳那边新编出来的《农桑辑要浅说》、《九章算术入门》。
旁边标价:每册,五文!
五文钱!
在长安城里,五文钱也就够在街角买两个刚出炉的芝麻胡饼,或者喝上碗不加肉臊的清汤阳春面!
可在这里,居然能买到一整本字迹清晰、装订齐整的蒙学书册!
再往上头看去。
白文无注的《四书章句》、《五经正文》,一册也是五文!
到了正中间,摆的则是天下所有备考科举的士子都梦寐以求的《五经正义》、《历代通鉴纪事》以及历科制艺精要。
要知道,往日里在西市那些大书坊里,这样一套大部头的经义注疏,哪怕是粗糙的麻纸坊刻本,没有三五两雪花银,书铺掌柜连正眼都不瞧过来一下!
可眼下摆在云间阁木架上的这些书,用的纸张不知是什么来路,触摸起来厚实柔韧,里头的墨字更是刀裁斧劈般工整干净,远远好于那些传统印刷纸不说,甚至连最让初学士子头疼的句读,都用小圆圈与墨点标得清清楚楚!
而这样一整套足有二三十册的《五经正义》抱走,竟是只需要百来文钱!
起初的两天,那些路过的寒门书生站在书架前,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连手都不敢往书册上伸,总觉得这是不是云间阁的伙计写错了标价,把“两”写成了“文”,生怕自己一摸上去,就会被里头的护院冲出来讹上一笔。
直到一个胆子大的儒生摸出铜板,试探着递给柜台后的伙计,然后当真从伙计手里接过了一册墨香扑鼻的《论语》。
不过半日功夫。
云间阁贱卖圣贤书的消息,便狂风般刮过了长安城的一百零的书册太过寒酸,捧在手里有辱斯文、失了体面,那也无妨。
就在那些木架的最顶层,还整齐供着一排用上好金丝楠木打造、外头镶着美玉锁扣的精巧书匣。
书匣里装的,同样是四书五经、前朝正史。
但用的纸张,堪比进贡级别的澄心堂顶等宣纸;那字迹,是花重金请当世书法名家一笔一划手书上版、再用古法朱墨双色套印出来的;每一套书的扉页上,不仅盖着云间书局的藏书印,还用泥金小楷标着独一无二的编号--全天下只印三十套,多一套都绝不再印!
至于价钱,自然也是相当体面。
一套,一本的廉价书。
要知道,自前朝以来,这天底下的书籍,从来都是世家门阀与高门大户的禁脔。
一部经书,从寻访孤本、勘误校对,到选梨木、请写工、雇刻匠一刀一刀镌刻雕版,再到刷印装帧,往往耗时数月乃至数年,动辄耗资千金。
寻常农家或是寒门子弟,家里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攒下的铜板连填饱肚子都勉强,哪里拿得出几两银子去买一部经义?
想要读书科举,要么就得去给那些大族子弟当伴读、做书僮,在别人的白眼和呵斥下偷记几句经义;要么运气好拜个老师,以此跨越阶层;如果都做不到,就只能带着干粮跑去城里,一边给人端茶倒水打杂,一边想尽办法去书肆蹭书,亦或向旁人借书,来手抄那些缺页少字的残卷。
那些盘踞在朝堂上的五姓七望、关陇大族,凭什么能世世代代把持六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尚书侍郎?
凭他们生下来就比别人聪明么?
不!
凭的就是他们深宅大院里的藏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