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时候,东市最大的两家老牌书坊东家,咽不下之前罢市吃瘪的那口恶气,又眼馋旬报的暴利,便照猫画虎地雇了一批刻工,搞出了一份名叫《长安旬刊》的玩意儿,里头也学着印些诗词歌赋、朝堂风闻与市井奇事,准备开门叫卖,跟云间阁抢一抢风头。
结果呢?
这《长安旬刊》头一期才刚刷印出来不到五百份,还没来得及摆上柜台呢。
“砰”的一声巨响,书肆大门,就被京兆府的捕快和内卫衙门的番子,甚至还有内辑事厂的阉人给一脚踹飞了出去!
不知多少披甲挎刀之人冲进后院作坊,见人就锁,见东西就砸!
内辑事厂领头的一名宦官,当场让人把两具大枷套在了那两个书肆掌柜的脖子上,揪着头发拖到大街当央,抡起鞭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抽!
“大胆!朝廷律例森严,唯有六部与通政司方能刊发邸报!尔等两个满身铜臭的白身商贾,竟敢在天子脚下私设报馆、妄议朝政时事,分明是包藏祸心,意图谋逆!!”
两个掌柜被打得皮开肉绽,满嘴是血,在地上打着滚哭嚎辩解:
“官爷饶命!官爷冤枉啊!小的们只是印些诗词趣闻,绝不敢妄议朝政啊!再说了...那家云间阁,不也在光天化日之下天天卖那《荆襄旬报》吗?他们那上头连打仗和均田都敢印,怎么他们卖得,小的们连印几首诗就成了谋逆了?!”
那内厂档头一听这话,顿时乐了。
他蹲下身子,左右开弓,几巴掌抽在那个掌柜脸上,破口大骂道: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臭卖书的,也配跟人家州牧比?!人家办报那是朝廷默许,你敢学着办,那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一席话,骂得两人如坠冰窟,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最后,那两家传承了三代人的大书坊,不仅所有雕版和纸张全被内厂砸烂充公,铺面被直接查封,两个颇有权势的东家更是在内辑事厂里头脱了一层皮,不知花了多少买命钱塞进内厂,才算是保住了脑袋,奄奄一息地从大牢里爬了出来。
打那以后,整个长安城上上下下,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卖平价书、办旬报的买卖,在长安城里,那就是人家云间阁独一份的特权!
朝廷不想跟南边那位手握重兵的荆州牧、卫将军撕破脸,还收拾不了你们这帮想跟着喝汤的本地商贾吗?
于是,待到秋意渐浓,东市那座云间阁,便在世家门阀的忌惮、寒门学子的拥戴、朝廷官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以及满城权贵趋之若鹜的追捧之中,俨然变成了一个谁也惹不起、谁也看不透的庞然大物!
......
申时初刻。
东市十字街口,人流如织,车马喧嚣。
都察院监察御史周秉正,穿着一身特意找来的半旧青布直裰,头上戴着一顶寻常老秀才常戴的葛布方巾,双手拢在袖筒里,黑着一张老脸,冷冷地站在云间阁对面街角的树荫底下。
周秉正今年四十有二,出身河东小族,既无五姓七望的高贵门第,也无朝中大佬的奥援。
他寒窗苦读二十载,三十岁中进士,在地方上当了人吵架的报纸,在律例上确实很难直接按上“谋逆”的死罪,至于如何定性、如何判罚,不过是在大人物们的一念之间--可谁让荆襄这两年势大呢?大人物们自然是不想撕破脸的。
“好!不是要实据吗?那老夫今日便亲自去抓实据!待到水落石出,看你们还能不能放任不管!”
周秉正眯起眼睛,冷冷打量着对面那座雕梁画栋、门庭若市的三层高楼。
他在回京这几天里,早就听街坊邻里议论过了--这云间阁一楼设有戏台,还有所谓“麻将”博戏,引得无数市井百姓与官眷流连忘返、沉迷赌博,败坏门风;二楼三楼既有香水肥皂烈酒美食之类,更是搞出了什么“干股分红”与“安利商号”,以高额分红拉拢朝廷命官!
按照《大乾律》,京师酒楼茶肆严禁设局抽头聚赌,朝廷命官更严禁与商贾合股经商!
只要他今日趁着休沐微服私访,混进这云间阁里头,把这聚众赌博的抽头账目、还有楼上那些入股官员的名单底细摸个一清二楚,白纸黑字记下来!
到了明日早朝,他便直接捧着铁证当廷发难!看政事堂相公和六部的软骨头们,还有什么借口替这贼窝遮掩!
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小册子和两截削尖炭笔,又确认了一下袖袋里那串特意带出来做戏的两百文铜钱。
周秉正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着装,板着一张严肃老脸,迈着方步穿过街道,一脚跨过了云间阁的门槛。
“哼,且看你这妖窟里头,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