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占了天下读书人九成以上的底层寒门、落魄书生,每每在灯下翻开那册只花了五文钱买来的《论语》,心里头却都会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肯替天下穷书生印廉价书籍、肯开免费书馆供人苦读、还在襄阳打破门第之见唯才是举的人...当真是传闻里头说的那个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吗?
这天下,究竟谁才是正道,谁才是蟊贼?!
人心一旦生出了缝隙,便再也合不拢了。
而除了底层寒门士子这场不要命的东市对峙之外,真正让朝堂上那些顶级门阀投鼠忌器、不敢再把事情做绝的第二个原因--
便是南边的仗,打得实在是太快了!
就在长安士林还在吵翻天的时候,兵部接连收到了汉中全境陷落、荆襄大军进逼剑阁,以及荆襄水师逆流而上,连克三峡,尽取巴东的急报!
蜀地眼瞅着就要保不住了,而比蜀地更要命的,是汉中!
那是关中的南大门!
如今汉中全境已经姓了顾,荆襄大军就驻扎在秦岭南麓的褒斜道、子午道谷口!只要顾怀愿意,大军顺着秦岭栈道北上,直接就能挺进关中,兵临长安城下!
越是传承了数百年、历经数朝不倒的顶级门阀,骨子里就越是惜命,眼看着朝廷在西北被党项人打得焦头烂额,在西南又眼睁睁看着汉中易手、巴蜀危在旦夕,这大乾的江山到底还能撑几年,谁心里都没底。
--万一哪天那个年轻的卫将军真的挥师北上、打进了长安城呢?
他们现在要是跳得太高,把人家在京城的产业给砸了,闹得不可开交,等将来事有不对,拿着名单开始秋后算账的时候,谁来替他们全族老小顶罪开脱?
指望宫里那对孤儿寡母吗?
一念及此。
原本在幕后推波助澜的京兆韦氏、杜氏等几大家族的族长,便接连传出了严厉的家主口谕,勒令族中在朝堂为官的子弟立刻把嗓门压低些,莫要再去做那个出头的椽子!
世家门阀一缩头,云间阁背后那张经营了近一年的利益网,便顺势发起了反击!
承恩公张国舅亲自进宫,在太后娘娘跟前哭诉,说云间阁乃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纳税的良善商号,里头还有他国舅府投进去的干股钱,言官们纯粹是捕风捉影,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宗人府的几位郡王,六部里头投了安利商号、拿了二楼烈酒和香皂干股的实权官员们,在各个衙门里头推诿扯皮,把京兆府递上来的公文压在箱底不见天日;
就连在长安颇具盛名的那些大和尚,比如南城镇国寺的释印老和尚之类,也带着一帮高僧跑去各位高官勋贵府上给老太君们讲经,话里话外都在念叨着“毁人书馆乃折损阴德之举”...
从头到尾太后都没表态。
至于政事堂里的那位左相,更是从头到尾稳坐钓鱼台,既不替云间阁说话,也绝不松口附和什么“荆襄用心恶毒意在搅乱帝都”之类的说法。
于是一场原本黑云压城、喊打喊杀的“除贼卫道”大风波,拖到了初秋,最后竟然由政事堂捏着鼻子下了一道不痛不痒的申饬公文:斥责云间阁“刊印书报未尽审校之责,偶有浮夸妄言,着令闭门自省一日,罚没白银三千两,以儆效尤”。
三千两银子...
对于如今的云间阁而言,真是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王掌柜当天下午就让伙计抬着三千两现银交到了户部库房,第二天一早,云间阁和云间书馆的大门照常大开,还放了好几挂鞭炮!
这一场大风波下来,云间阁不仅毫发无损,那份《荆襄旬报》的名气,反倒在全长安城彻底响了起来。
因为那些在朝堂和街头都没能骂倒云间阁的守旧名士、太学博士们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发现既然明着查封行不通,那他们索性就自己提笔写文章,寄去襄阳骂他娘的!
你襄阳不是讲什么格物新学、讲什么均田减赋吗?那老夫就引经据典,写万言书驳斥你违背周礼、乱了尊卑纲常!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荆襄那边对于这些骂街挑刺的文章,竟然来者不拒!
只要你文章写得有理有据、辞藻够华丽,或者你在关中士林里的名头够响亮,你今天把信寄过去,不出两期,《荆襄旬报》的第六、第七版上,就会原原本本地把你的文章刊登出来,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改!
不仅登出来,旁边还会立刻附上襄阳那边某位名士的针锋相对之文,在报纸上辟了一个名为“南北论战”的常设栏位,放言天下读书人无论持何种政见学说,只要文章言之有物、文采斐然,旬报皆照登不误!
这一下,长安城的读书人,不管是寒门还是世家,全都震动了。
文人最重的是什么?是名声!是青史留名、天下传诵!
要知道,这《荆襄旬报》可是发往荆襄、江南、蜀地、中原、关中几十个州府的!一篇文章登上去,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看到你的名字,都会在茶余饭后议论你的才学!
这等扬名立万的诱惑,哪个读书人顶得住?!
于是,进了秋天,那些嘴上骂着《荆襄旬报》是“反贼妖言”的太学博士和世家才子们,私底下却一个个挑灯夜战、搜肠刮肚地写文章往南边送,每逢旬报发刊的日子,天还没亮,东市云间阁外头等着买报纸的书僮和士子,能顺着街口排出去二里地远!
瞧见这一张薄薄纸页居然能有如此恐怖威势,甚至最后半版光是替各大商号刊登几行“招揽告示”就能日进斗金,长安城里自然少不了眼红跟风的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