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面也当真是悲壮得紧。
几个七十多岁的老博士槌胸顿足,老泪纵横地朝着宫城高呼:
“圣贤经典,字字珠玑,岂容商贾以贱价,如同贩卖猪狗白菜一般沿街叫卖?!此乃斯文扫地,亵渎先师!”
“更兼那《荆襄旬报》,满纸荒唐格物之邪说,妄议朝政,蛊惑人心!长此以往,孔孟之道将绝,大乾国本将倾!老臣等恳请太后娘娘、陛下即刻降旨,发兵查抄云间阁,将所有荆襄逆产印本,当街付之一炬,以正视听,以卫圣道!!”
而在皇城之内的朝堂之上。
不知多少出身五姓七望、关陇大族的御史言官,疯了一样弹劾云间阁“资敌通逆、动摇国本”,奏章像鹅毛大雪一样飞进了政事堂!
庙堂之上,市井之间,黑云压城,杀气腾腾!
东市周边的商铺掌柜们吓得纷纷关门闭户,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可谁也没想到。
就是这么一场由顶级门阀、太学宿儒和满朝言官联手掀起、看似只消一个浪头就能把云间阁拍成齑粉的巨浪,闹腾了整整半个月,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出荒唐闹剧!
原因无他。
就在那帮人在宫门外哭庙的第二天清晨,京兆府的一名少尹迫于礼部和都察院的压力,硬着头皮点了百十号衙役,拎着水火棍和封条,气势汹汹地赶到了东市,准备先把那座不收钱的“云间书馆”给封了交个差。
结果才刚拐进东市十字街口,迎面就被黑压压的一片青衫人海给堵住了去路!
那是数千名寄居在长安城南、城西破落坊巷里的寒门学子、落第举子,以及穷困潦倒的乡村私塾先生!
这帮穷书生,往日里在长安城受尽了高门大族的冷眼与欺凌,去西市书肆看书超过一炷香都要被伙计拿鸡毛掸子赶出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座不收钱的云间书馆,好不容易能花几十文钱就攒齐一套梦寐以求的经史注疏,一听说那帮家里藏书万卷的太学老爷们居然要逼着官府来封馆烧书,怎么可能不红眼!
几千号人,把云间书馆和云间阁的大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每个人手里头,都高高举着廉价书籍,看到京兆府的衙役和跟在后头的世家子弟过来,站在最前头的几十个寒门学子非但没有半点退缩,反而一步跨上前去,直接用胸膛顶住了衙役手里的水火棍!
“闪开!全都给本官闪开!京兆府奉命查验违禁伪书,尔等身为读书人,莫非想要抗命造仮不成?!”
京兆府少尹被那些赤红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大喝了一声。
“伪书?我呸!!”
一个满脸菜色、胡子拉碴的老举人,站在书馆门前的石阶上,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这书上的每一个字,皆是孔孟圣贤之言,句读分明,毫无错漏,何来伪书之说?!”
“至于你们这些高门豪族之人,更是无耻匹夫!尔等世食君禄,饱食终日!家中的藏书楼锁着万卷孤本,宁可放任那些圣贤书在阴暗库房里发霉生虫、烂成纸泥,也绝不肯借我等寒门子弟一观!”
“往日我等去西市求购一卷经义,尔等名下的书肆便坐地起价,动辄索银数十两,逼得多少寒门才俊倾家荡产、皓首穷经而不得入门!”
“如今!卫将军顾公远在襄阳,怜我天下寒士读书之苦,不计工本,印出这平价圣贤书泽被苍生,更设下这分文不取的书馆,使我等贫寒之人亦能沐浴圣贤教化!”
老举人骂到悲愤处,声音越发凄厉:“尔等不思读书报国,反倒因顾公破了尔等垄断书市之暴利,便污蔑圣贤经传为伪书,急欲焚书毁馆,断我寒门生路!我且问尔等--莫非这孔孟之道,这大乾的科举正途,只许尔等朱门酒肉之徒世代独占,便不许我天下寒门窥见一线天光乎?!”
“说得好!!”
“孔夫子当年尚且有教无类,尔等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此犬吠?!”
“今日谁敢封云间书馆的门,谁敢烧云间阁一页书,便先从我等寒士的尸首上踏过去!!”
身后数千名寒门书生群情激愤,振臂高呼,声浪如潮,把那些衙役和世家子弟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好些年轻气盛的寒门学子却是不依不饶,直接挽起袖子冲上前去,把这群人围在中央,狂喷唾沫星子。!
周围看热闹的长安百姓,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也纷纷对着那帮人指指点点、破口大骂。
带队的京兆府少尹捏着封条,看着这架势,冷汗都下来了。
这他娘的怎么封?!
太后和政事堂那边毕竟还没表明态度,那抓又不能全抓,打又不敢真打!真要是在天子脚下闹出殴杀读书人的惨案,他这个少尹脑袋搬家不算,连京兆尹都得跟着吃挂落!
少尹在原地僵持了半个时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把封条揣回怀里,带着衙役夹着尾巴逃回了府衙。
而经此一闹。
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卫将军、荆州牧顾怀,在长安士林中的名声,便彻底两极分化起来。
不知多少高门大族之人恨他入骨,咬牙切齿地骂他是离经叛道、收买人心的衣冠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