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密,阴云终日低垂在大江南北,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荒芜的田埂汇入纵横交错的内河水道,将那万里长江染得一片浑黄。
若是放在两三年前,每逢秋汛水涨,从丹阳、毗陵一直到吴郡、会稽,这江南水网之上必定是千帆竞发、号子震天。
无数满载着新收秋米、上好湖丝与两淮官盐的漕船首尾相连,在两岸纤夫与押运官兵的催促声中一路北上,穿过扬州水关,源源不断地输往中原与关中长安,去喂养这庞大帝国的京城,撑起大乾朝廷的半壁江山。
可是今年九月。
滚滚江水依旧东流,水网两岸却再也见不到半点往昔的繁华气象。
原本商旅络绎的官道上长满了秋草,沿河的镇集十室九空,偶有几艘船只划过水面,船头站着的也不是什么脚夫行商,而是手持刀枪、眼神凶戾的甲士。
天下终究是变了。
自从今年开春,那位割据荆襄九郡的年轻州牧撕毁了朝廷招安,北渡汉水、下南阳、夺武关,紧接着又在天下人的瞠目结舌中调转兵锋,水陆并进悍然入川伐蜀以来。
这股从长江上游席卷而来的风雷之势,便也彻底搅乱了大江南北所有人的谋算。
要知道,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能够拉起人马、在尸山血海里割据一方的枭雄,或许出身草莽,或许吃相难看,但绝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蠢货。
在顾怀尚未动兵之前,退守丹阳的赤眉之主渠胜,与起于乡野的黄巾大贤良师,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在这江南扛住朝廷压力,再把对方连根拔起,好独占这东南膏腴之地。
为此,赤眉军下乡清剿征粮,黄巾军设伏围杀截道。
两家在丹阳与吴郡交界之地杀得昏天黑地,每日每夜都有人头落地,反倒让驻守江北的老将常晟坐收了渔翁之利。
那位大乾老将借着朝廷水师舟楫之利,沿着长江南岸的渡口一点一点蚕食鲸吞,昼夜不息地派遣精锐渡江袭扰,给本就元气大伤的赤眉放血,把赤眉和黄巾逼得焦头烂额,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是。
当荆襄主力悍然入川的消息传到江南,尤其是当剑门天险告破、益州门户洞开的风声顺着长江水一路东传之后。
那种乱世之中庞然大物稍微翻个身,就能压得周遭群雄夜不能寐的窒息感,终于让杀红了眼的赤眉与黄巾,同时清醒了过来。
他们怕了。
倒不是怕荆襄大军现在就顺流杀过来--毕竟巴蜀山高水险,城池百余,那顾子珩就算再怎么能打,想要把两川之地梳理清楚、消化干净,不花上数年的水磨工夫,也绝无可能腾出手来。
但是!
一旦让荆襄吞下了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将蜀地与荆襄连成一片,那个荆州牧便彻底占据了长江上游,手握主动。
到了那时。
若是江南还维持着眼下这等朝廷、赤眉、黄巾三方混战、彼此放血的烂局。
等春水一涨,荆襄大军腾出手来,顺着滚滚江水从江夏扬帆东下,要吞掉他们这两路疲敝不堪的反贼,只怕比北上关中或者中原和朝廷纠缠厮杀要容易无数倍!
要想不变成荆襄刀俎上的鱼肉,唯一的活路,就是在荆襄腾出手来之前,先把这江南彻底搅个天翻地覆,把大乾朝廷在东南的势力连根拔起!
唇亡齿寒之下,昔日那些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对立,那些不共戴天的厮杀血仇,反倒成了可以暂时搁置的细枝末节。
于是,从今年五月开始。
原本在丹阳、吴郡交界处日日见血的赤眉军与黄巾军,竟像是有默契一般,同时收拢了各自的兵马,停下了互相攻伐的刀兵。
紧接着,这对兜兜转转的老冤家便调转枪头,一北一南、一水一陆,向着大江之北的朝廷大军亮出了獠牙!
最先发难的,是赤眉。
在扬州城下吃过大亏、又被长安朝廷一纸回信骂得狗血淋头的渠胜,在得知顾怀挥师伐蜀、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的那一夜之后,便彻底歇了效仿荆襄、安抚士绅的心思。
他依着军师徐安之策,先是在丹阳帅府设下一场饮宴,借口核查军饷亏空,当堂让铁牛一斧头劈了那个跋扈自大、听调不听宣的刀疤脸盐枭副帅。
随后,西营老卒连夜出城,突袭了丹阳周边的十几处盐枭水寨。
只用了短短几天工夫,便将江南最大的地下盐枭集团杀得人头滚滚,将其积攒了数十年的海量私盐银钱、四百余艘内河走私大船以及数万熟悉水性的水手,尽数吞并打散,强行编入了赤眉各营之中。
手里头终于重新有了一支像样的水军和充足的银钱,这位从荆襄爬出来的赤眉之主,干脆彻底撕下了先前那层伪装,再不考虑学着荆襄走那条安抚民众、镇压世家,同时向朝廷俯首称臣以积蓄实力的路,而是重新在丹阳城头打出了当年天公将军起事时“天补均平、摧富益贫”的大旗!
既然江南的世家大族看不起他这个流寇,既然长安的衮衮诸公不肯给他半点正统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