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索性做回那个让天下豪强闻风丧胆的赤眉恶鬼!
从五月到钱都不往自己府库里留,直接让人在城门口架起大秤、摆开大碗,当着全军将士和城中贫民的面,大秤分金、大碗分粮!
这一手在荆襄便得到过验证的“均平”之策,以及再不向任何人妥协的方略,直接把赤眉军原本低落的士气重新凝聚起来,尤其得到了那些赤眉老卒的拥戴,更是引得无数在兵祸与饥荒中活不下去的亡命徒、破产佃农、乃至溃兵水匪蜂拥来投。
短短两三个月间,发了狠的渠胜亲率麾下最精锐的西营老卒,顶着朝廷水师的威慑,在九江、芜湖、采石、京口一线,与常晟派过江来的官军主力连打了五场硬仗!
场场都是不计伤亡的白刃肉搏,场场都是以命换命的死战。
常晟此前耗费了无数心血、靠着步步为营在江南南岸钉下的几十座据点与水寨,竟是被红了眼的赤眉军一座接一座地拔除,连带着此前被官军蚕食的沿江失地,全被渠胜抢了回去!
而在赤眉军正面发狂死磕官军的同时,江南腹地的黄巾军也没闲着。
大贤良师将百万信徒编作三十六方,高举着“苍天已死”的大旗,如同秋蝗一般,席卷了吴郡、会稽、豫章、新安等江南腹地州县。
虽然黄巾军依旧缺乏攻坚之法,面对几座大郡的坚城往往要围困月余,但他们那套“开仓放粮、符水救世、人人皆为黄天子民”的教义,在这饥殍遍野的江南乡间简直如鱼得水。
原本那些替朝廷坚守城池的地方郡兵,看着城外漫山遍野唱着经文、里头甚至有自己父母兄弟的黄巾人潮,往往还没等开打,军心就已经先散了一半。
若是换作往年,面对东南如此糜烂的局势,长安朝廷就算是倾家荡产,也得调兵南下围剿,说什么也不能让赤眉黄巾进一步坐大。
可如今,也是真没办法了。
长安朝廷自己,都已经风雨飘摇。
西北凉州,党项异族倾巢叩关,连破三城,长安不得不把关中和朔方精锐全填进了凉州,日夜与异族铁骑放血搏命;
中原腹地,六月里一场罕见的夏汛,直接冲垮了年久失修的黄河大堤,浊浪排空,河南、山东交界处化作千里泽国,数百万灾民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各路小股流寇趁势蜂起;
再加上西南方向,荆襄大军入川伐蜀,所向披靡,直接硬啃天险,摆明了就是要用最短的时间把整个蜀地一口吞下,彻底鼎定西南。
四方皆火,处处漏风!
原本理应不惜一切代价死保的江南,在这等天下大乱的滔天洪水面前,竟是一下子变得无人问津起来。
面对常晟一封接一封请求补充兵员粮饷的告急军报,朝堂上除了赐下一道道圣旨,勉励他“戮力王事、就地筹饷”之外,再无半点实质性的支援。
偌大的东南战局,除了常晟这个满头白发、时不时还要咳血的老将,还带着五万疲敝残兵钉在扬州废墟与江北沿线苦苦支撑之外,大乾朝廷,已经彻底失去了组织大规模南征的余力。
到了承平六年九月,经过几个月的扩张与瓜分,整个江南虽然被战火祸害得满目疮痍、十室九空,却也在旧秩序的尸骸之上,生生撑起了两片声势骇人的反贼气象--
北面沿江一线,自九江、丹阳直至京口、毗陵,千里江防尽归赤眉,玄黑赤红的“天补均平”大旗在沿江数十座城池与水寨上空猎猎作响,十余万士卒刀甲鲜明,四百余艘改装过的走私战船横行内河;
南面腹地群山与水泽之间,吴郡、会稽、豫章数千里沃野,村村皆悬黄幡,户户皆诵太平经文,逾百万头裹黄巾的信众聚散如云,将最后几座孤悬敌后的朝廷州府围成了断绝音讯的死地。
尽管无论是渠胜还是大贤良师心里都清楚,他们手里这套靠分抢财货与经文符水维持起来的架子,在精细严密的官制、吏治与工业生产上,远不及上游那个年轻州牧一手打造的荆襄,说到底,他们骨子里依然是两路靠吃大户、裹流民壮大的乱世大寇;
但不可否认的是,如今这大江以南的半壁河山,还有几分,是姓李的呢?
......
九月二十六,丹阳郡与吴郡交界,茅山余脉的一座荒山之上。
深秋的山林刚下过一场冷雨,落叶铺满了蜿蜒崎岖的青石山道,踩上去湿滑泥泞。
这座名叫“玄真观”的破落道观,平日里早就断了香火,连山里的野狐狸都懒得进来搭窝。
可今日,从山脚下的官道岔口一直到山顶的道观门前,却站满了披坚执锐的甲士,围死了整座孤峰。
只是这戒严的阵势,瞧着实在让人觉得诡异,毕竟整条山道,从正中间被人为地劈成了两半,山道西侧,每隔三步便戳着一名赤眉老卒,而在山道东侧,则是三五成群站着的黄巾力士。
虽然在甲械精良上赤眉老卒更胜一筹,但论起那份狂热军威,黄巾也不输多少,两拨人马相隔不过数尺远,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石板路。
山风吹过树梢,哗啦作响,两侧数千双眼睛沉默对视着,好像此刻只要有人打个喷嚏,这条山道立刻便会变成尸横遍野的战场一般。
山脚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渠胜没有骑马,一身鱼鳞明光铠,外罩一件拖地的玄底赤纹大氅,不紧不慢地顺着石阶拾级而上。
这半年来的连番胜仗,加上吞并盐枭、坐拥沿江数郡的权势,倒是把这位年初在丹阳城里气急败坏的赤眉之主重新养出了几分凛然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