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才刚过辰时初刻,外头的太阳才刚爬上树梢。
可这座足有百十丈方圆、拆除了所有隔断改建而成的一楼大堂之内,那一排排书架之间,早已经挤满了前来苦读的学子!
进门看书,自然是分文不取的;
但是,一楼大堂摆着的那五十张钱点上一壶粗茶的客人坐的“茶座”,只要花上这三文钱,不仅能霸着一张桌子舒舒服服地坐上一整天,桌上的粗茶还能找杂役无限续添滚水;
可若是囊中羞涩、舍不得花这三文茶水钱呢?
那也绝不赶你走,随便在四周的书架过道里站着看,或是寻个不挡路的墙角席地坐着看,也别有一番滋味。
谢文和端着茶壶,顺着过道往东侧走去,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只见大堂东西两侧那三十多排高大书架旁,几乎每隔两三尺远,就戳着一个寒门书生,看书的姿势可谓是五花架子,把身上的长衫下摆往腰带里一塞,直接一屁股盘腿坐在地面上,膝盖上平铺着几张背面都写满了字的废纸,一边对照着从格物架上取下来的《九章算术细草》,一边提笔在纸页缝隙里飞快演算着;
在采光最好的天井石栏边缘,还并排蹲着三四个头发胡子全都花白了的老儒生,一个个眯缝着老眼,食指悬在纸面上顺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挪,看得那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与四周书架旁这摩肩接踵的景象相比,大堂正中央那些、十文钱一本的白菜价,但那主要是指四书五经的白文、蒙学读物和基础的算学小册子;像那些动辄几十卷、上百卷的历代正史、名家全集、各州郡方志以及格物院新出的图谱,就算按成本价卖,一整套下来少说也得几百文乃至一两银子。
会日日风雨无阻地泡在这座免费书馆里头抄书苦读的,十有钱,他们宁可在地上生生站上一整天!
谢文和家里好歹还有些底子,加上他来襄阳是为了攻读算学,需要频繁画图列式,站着实在没法下笔,是以哪怕兜里银钱日渐紧张,每天这三文钱的茶座钱他咬咬牙倒还是没省。
不过,真正让谢文和每一次迈进来都心头震动的,从不是这满屋子略显辛酸滑稽的看书姿势。
而是这里太安静了。
明明大堂里头,或站、或蹲、或坐地塞下了不下两三百号大活人,可整个空间里,除了偶尔的“沙沙”翻页声,以及衣物摩挲声之外,竟然听不到半点窃窃私语!
所有走进这道门槛的人,都像是约定好了一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而就在谢文和想到这的时候,西侧书架旁有个年轻书生大概是蹲得太久脚麻了,换姿势时鞋底在地上拖拉了一下,发出了响动。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周围七和前几日还瞧见一个染了秋寒的寒门士子,看书看到一半喉咙发痒想要咳嗽,却愣是用双手捂嘴,憋得眼泪狂飙、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踮着脚尖挪出了大堂大门,一直跑到外头的槐树底下,才敢弯着腰撕心裂肺地咳出声来!
谢文和太明白这群卑微的读书人心里头在想什么了--
对于他们这群前半辈子为了向乡里富户借半卷残书都要给人磕头作揖,在城里书肆多站会儿就会被伙计连骂带打轰出来的底层寒门来说,眼前这座窗明几净、摆满了精印好书,不收分文更不用看任何势利小人冷脸的书馆,哪里是什么人间的屋舍?
这分明就是一场仙境幻梦了!
他们视若性命,他们欣喜若狂!
而在这份狂喜之下,自然便是心底的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一点做得不够规矩,生怕哪一个混账弄脏了一页书、撕破了一个角、或是在大堂里喧哗吵闹,惹恼了府衙里的贵人,从而引来一道政令,把这座给了他们希望的大门给重新关上!
要是这云间书馆哪一天突然关了门...
是以,这座书馆里压根就不需要陈老丈在里头巡视弹压,这些读书人自己就能守好规矩,谁要是敢在这大堂里头造次闹事,根本不用管事动手,旁边那群红了眼的寒门学子光凭唾沫和拳头就能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谢文和一路放轻呼吸,穿过两排书架,走到了东侧靠窗的桌前。
他先把茶壶和茶碗轻放在陈老丈帮他留座的抹布旁,随后绕到紧挨着座位的“经史部”书架前,随手抽了两本《礼记正义》和《春秋左传注疏》,又顺带手从旁边的“算学部”抽了一册自己昨天还没看完的《缉古算经》,一并抱在怀里走回桌前坐下。
他先把那两本装门面用的《礼记》和《左传》端正摆在桌面最显眼的右手边--没办法,虽然他打定主意要考新科,可新科毕竟还没个准日子,周围坐着的不少士子还是准备兼考传统经义的,摆两本五经在桌上,看着也更有读书人的体面不是?
做完这些每日必行的事,谢文和这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惬意地抿了一大口。
随后,眼神里才终于露出了些迫不及待,伸手将那卷《荆襄旬报》取了出来,解开卷筒,在桌面上平平展展地铺了开来。
刚才在云间阁窗口买报的时候,那个伙计说什么来着?
“头版上有大事哩!”
谢文和心里头琢磨着,和这大半年来在书馆里结识的好友、从江夏郡蒲圻县过来求学的寒门士子周子安,窜到谢文和身边,一边回头往门厅柜台那边张望,一边伸手去捂谢文和的嘴,压着嗓子急赤白脸地低声骂道:
“文和兄你疯魔了不成?!大清早的在书馆里大呼小叫,你想害得咱们大伙儿全都被陈老丈责骂吗?!什么东西就成...”
他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