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公纵使统兵百万、日理万机,何惜三寸笔墨、一盏茶功,不肯将此二首全篇补齐?!莫非真要让老夫与长安太学数百白首老儒,日夜对着这半阙残词抓耳挠腮,最终带着这未见全豹之千古遗恨,死不瞑目于九泉之下乎?!望公怜老夫爱才嗜诗之痴,切莫再拿‘无名古人’四字搪塞天下读书人,速速挥毫补全,刊于下期《荆襄旬报》之上!老夫在终南山焚香沐浴,日夜翘首南望以待!】
“噗--咳咳咳!”
看完最后那句“莫非真要让老夫死不瞑目于九泉之下乎”,谢文和跟站在他身后三人面面相觑,下一刻,四人全都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憋笑憋得整张脸红起来!
不怪他们失态。
实在是这桩事儿,在如今的襄阳城里早就已经是公开的笑谈了!
在荆襄百姓和士子们眼里,自家那位年轻的州牧大人文韬武略、算无遗策,什么都好,唯独有一桩让人哭笑不得的怪癖--
这位大人肚子里明明装着惊才绝艳、浩如烟海的锦绣文章,远的不说,单是伐蜀前夕写下的那首《蜀道难》,一出世便震动了整个大乾文坛,引得无数名士传抄诵读;后来在日常政务闲谈或是军中饮宴时,这位大人更是时不时就会随口蹦出那么一两句让人拍案叫绝的千古佳句来!
可偏偏,每回身边的幕僚文吏或是外头的名士大儒满脸崇敬地向他请教全篇时,这位州牧大人总是面不改色地双手一摊,死活不肯承认是自己写的,非要一口咬定是什么“以前在一本无名古书上看来的,我只是记性好背下了两句,剩下的全忘了”!
结果呢?
全天下的读书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信他这套鬼话?!
就像老先生在信里咆哮的那样,能写出“尔来四万名诗才如浮云粪土的绝世高人风范!
只是这位州牧大人潇洒地拍拍屁股去打仗了,却苦了天下间像鹤山先生这样嗜好诗词如命的文坛泰斗,生生被那两句有头无尾的残句勾得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如今更是连北方儒林领袖的老脸都彻底不要了,千里迢迢写了一封近乎撒泼打滚的讨诗信寄到襄阳报馆,当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面在线求全篇!
“这老先生也是性请中人啊...为了求下半阙词,连‘死不瞑目’这种话都写出来了...”
周子安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压低了声音乐不可支地说道,“就是不知道等这期旬报送到成都,州牧大人瞧见了,会不会大发慈悲,给这位泰斗老先生把后半阙补上?”
“悬,我看悬得很。”
旁边的赵匡憋着笑摇了摇头,“州牧大人如今刚打下成都,手底下九郡之地千头万绪,哪有闲工夫理会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依我看呐,老先生还得在终南山上多失眠个一年半载喽!”
谢文和也笑着摇了摇头。
看完了第六、七版的名士文章,今日份读报的消遣乐趣也就差不多见底了。
他伸手翻到最后一页的第和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奉卫将军、荆州牧顾公自成都发回之钧令:】
【今剑阁已破,成都底定,巴蜀并汉中划为益州九郡,与荆襄九郡连为一体。然新附之地,百废待兴,百余州县急需干练实务之才牧民理政、核计钱粮、兴修水利!】
【前所颁布特设之‘荆襄新科(算科、格物科)’,筹备已毕,兹定于本年十月初一辰时,于襄阳城南贡院正式开闱,定为首届新科秋闱!】
【本次秋闱大考,由格物院山长玄松子道长亲任主考官,政务厅吏曹、户曹主官协同监试!】
【凡报名应试之士子,一律不问出身贵贱,不限南北籍贯,不考四书五经,不试书,至城南吏曹考功司报名造册。十月初一入场,连考两日,十月初五辰时于贡院门前张榜放录!】
【凡中试登榜者,就此脱去白身,免除本家赋税徭役,按名次高下与所长,即刻于荆襄九郡及新附之益州九郡直接授官任用,发放官凭路费,克日赴任!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轰!!
如果说,之前看到头版上“十日克成都”的捷报时,带给谢文和的是属于家国大势、与有荣焉的震撼与欢欣;
那么此时此刻,这短短不到三百字的联合通告,就直接烧得他浑身上下都快冒烟了!
十月初一!
正式开闱!
不考四书五经,唯以算学推演、格物实务定优劣!
十月初五放榜,中试者直接于荆襄九郡及益州九郡授官任用,克日赴任!
他从在洛阳听到传闻,一路跋山涉水来到襄阳,从春寒料峭苦苦熬到秋风萧瑟,在无数个深夜里摸着日渐干瘪的钱袋辗转反侧、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一场竹篮打水空欢喜的春秋大梦...
而现在!
这块悬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随着巴蜀九郡的平定,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站在谢文和椅背后面的周子安、赵匡和刘锦三人,这时候也清清楚楚地看完了那则通告上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