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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打牌(3/5)

整张报纸用粗细不一的线条,将长短不同的文章规规矩矩地分割成了一个个大小错落的方框,标题加粗醒目,正文段落分明;而且每一句话的停顿、转折、发问与感叹之处,全都用上了那位州牧大人亲手制定推广的“新式句读符”--圆圈、逗点、问钩、惊叹竖线,标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怕是刚开蒙没多久的半大孩子拿起来读,也绝不会出现从前读古籍白文时那种断错句、会错意的笑话。

除此之外,版面中间还时不时地嵌上一两幅线条简练、却又惟妙惟肖的木刻附图!

就拿今天这第二版和第四版来说。

第二版下半截刊登了一篇详解伐蜀战役经过的军情纪要,旁边便配了一幅半尺见方的木刻简图,将秦岭、汉中、金牛道、剑门关的险峻山势,以及荆襄水师逆流而上,破夔门、克白帝、沿岷江与沱江两路夹击成都的行军水路,用带箭头的黑线标示得一目了然!

而到了第四版的“格物新学”版面上,今日介绍的是近年来在荆襄民间普及开来的“高转筒车”,版面正中央,赫然印着一幅精细的木刻拆解图样,水轮如何借着河水冲击转动、齿轮如何咬合传动、一个水轮又如何带动另一个之类,旁边再配着几百字浅显直白的说明,看得哪怕是从未接触过此物的人,脑中也能立刻生出它的模样来。

看完第四版,视线挪向旁边的第三版民生商情,以及第五版的算学悬赏题。

第五版上头照例出了三道难易不等的算学题,第一道倒是紧跟时事,核计成都一百七十二万石粮食按不同州县人口远近分摊转运的“均输题”,第二道是测量剑门关绝壁高度的“重差勾股题”,第三道则是一道颇为刁钻的垛积招差术题目。

谢文和扫了一眼那三道题,嘴角微微一翘--前两道题他心算便能得出答案,第三道题稍微费点事,拿炭条在草纸上列个算式,最多半刻钟也能解出来,不过云间阁那个前十名答对者奖励半价购书券的彩头,他前几个月已经拿过三回了,后来把柜台伙计都弄怕了,求着他给城里其他初学算学的学子留口汤喝,他这才没再去凑那个热闹。

反倒是第三版的市井民生版面,看得谢文和与身后三人一阵忍俊不禁。

只见这一版上头,前脚刚登完“江陵今年早稻亩产较去岁增收两成半”的官府公报,紧接着下头一个豆腐块里,便刊登了襄阳府衙工曹关于“在城西及城南背街胡同新建十二座公共茅厕、并严禁百姓随地便溺,违者罚扫大街三日”的通告;

而在整版最右下角的一小块花边方框里,竟然还印着这么两行字:

【寻物启事:城南柳絮巷李寡妇家,于,决不食言。】

“噗嗤。。。”

站在后头的襄阳本地书生刘锦没忍住,捂着嘴闷笑出声,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笑道:“这李寡妇我认识,就在我们巷子口卖豆腐的,每天省吃俭用抠门得很,没想到丢了条狗居然舍得花两百文钱在旬报上登启事,还悬赏五十文!”

“你懂什么,既然是寡妇,男人走得早,家里没个壮劳力,有条大黄狗夜里看门,岂不顶得上半个护院?”

周子安也弯了弯嘴角,感慨地低声道:“不过话说回来,前头第一版还在讲破剑阁、克成都、定鼎巴蜀的大事,翻过一页来,就能瞧见官府修茅厕和寡妇找黄狗的市井琐事...这等把庙堂军国大事与升斗小民的柴米油盐揉在一张纸上的做派,纵观古今史书,怕是也只有咱们这位州牧大人能干得出来了。”

谢文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手指拈起报角,继续往后翻去,展露出第六版与第七版的“士林风雅”与“天下文萃”。

这两个版面,已然是全天下读书人最爱扎堆、也最是争破头皮想要露脸的地方。

如今伴随着云间阁的商队,这《荆襄旬报》早已跨越了州郡界限,源源不断地流传到了中原、江南、关中乃至河北的各大州府,每过十天,云间阁设在襄阳的报馆总编纂处,都能收到成百上千封从大乾五湖四海寄来的名士书信、时政策论与诗词歌赋。

能在这一版上头刊登出一首诗或是一篇文章,那在如今的大乾士林里,名气传扬得比在州府诗会上拔得头筹还要快上十倍!

谢文和虽然对诗词歌赋不怎么感冒,但平日里也喜欢看看这一版上头的文人打嘴仗。

他目光从第六版上一路扫过,忽然,视线定格在了第七版正中央那篇用加粗花边特意框起来的署名长信之上!

看清文章末尾那个落款名字的瞬间,谢文和不由得挑了挑眉毛,伸出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站在他身后的三人也同时瞧见了那个名字,三个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子安更是瞪大了眼睛,把嘴巴凑到谢文和耳根子后头,惊呼道:

“鹤山先生?!我的天爷,那不是长安城里头曾经官居礼部尚书、后来致仕在终南山讲学,连当今朝廷的重臣见了面都要执弟子礼的北方儒林泰斗吗?!前几个月我听说长安那帮老夫子还在骂咱们荆襄是离经叛道呢,怎么连老先生这等泰山北斗般的人物,都亲自写信给《荆襄旬报》投稿了?!”

谢文和没有答话,而是屏息凝神,带着身后三颗凑过来的脑袋,顺着那篇长信一行一行地仔细往下看去。

这位在北方士林之中德高望重、一字千金的鹤山先生,在书信开篇的头两百字里,倒还端着几分大儒的矜持架子,先是淡淡表示自己隐居终南山中、不问世事,只是前几日门下弟子从洛阳行商手中偶得数期《荆襄旬报》呈于案头,闲来无事,便随手翻阅了一二。

可紧接着,从第二段开始,这位老先生的笔锋便陡然一转!

先前那点故作清高的矜持瞬间荡然无存,整篇文章化作了一篇辞藻华丽、情绪激昂到了极点的千字长评,对着前两期《荆襄旬报》第六版边角补白处偶然刊载的、据说是荆州牧顾怀在汉水行舟与登高远眺时随口吟出的两句残诗--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以及,“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展开了简直如高山仰止般的品鉴,老先生在信中连用了十几个排比典故,盛赞那句“大江东去”乃是“吞吐万里江山,俯仰古今兴替,字字如洪钟大吕,好生雄浑豪迈”;又赞那句“会当凌绝顶”是“浩然正气直冲霄汉,胸中自有吞吐吏推托言:‘此乃本官昔日偶读前朝无名古籍所得,年代久远,偶记一二残句,全篇早已忘却矣’!】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老夫在终南山草堂读至此句,如饮九天琼浆而半途被人夺去酒爵,如闻钧天仙乐而骤然崩断琴弦!胸口郁结,百爪挠心,绕室彷徨三日三夜而不能合眼!】

【老夫今年七十有二,痴长顾公近五旬,读尽天下藏书何止万卷!敢厚颜借贵报一角,隔千山万水而遥问顾公:似这般气吞万里之锦绣词章,若真系前人所作,必是震铄古今之文坛巨擘,青史岂能无名?世间又何来什么‘无名古籍’能载此等神作?!分明是顾公自出机杼、妙手偶得,却又故作散淡,藏私不肯示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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